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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恭维:游学世界看中国

Anno: 2000
Lingua: chinese
Pagine: 230
ISBN: 780100616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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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译丛(全35册)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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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公庆凤
一位就学不足两年
但恪守儒家传统的乡间牛郎中

一个“国际非盲流”文集的自序
【释题】
这 些年 来 ,每 当 我 在中 国 境内 境 外遇 到 男 女同 胞 微笑 地
询问我“你定居在哪儿?”的时候,我都傻笑着答不上来。几
次 “练 ”下 来 ,终于 找 到一 个颇 为合 适 的应 答 ,就是 “我 是
一个国际非盲流”。
“国际非盲流”实乃“国际明流”的避嫌变通说法,因为
后者容易被误听为“国际名流”。而我尚不具备几位中国演艺
界 出国 人士 (多 半为 女 士) 们的 长城 砖 面皮 功 ,在西 方当 了
几 回一 流影 片的 配角 演 员或 四流 影片 的 主角 演员 ,便 坚持 不
懈地在中国人圈子里自誉为“国际名流”。为避免误解,我只
好用 拗口的 “国际 非盲流 ”替代 更为朗 朗上口 的 “国 际明
流 ”。
我和国内“盲流”人口的差别之处不难罗列。他(她)们
是 在中 国境 内流 来流 去 ,我 则是 在不 同 国家 或地 区之 间流 来
流 去 。他 (她) 们的 流 动多 半是 盲目 的 ,因 为不 知道 哪儿 有
工 打 。我在 国际 间的 流 动则 是明 确的 ,流动 前早 已从 公开 出
版 物上 得悉 哪个 国家 的 哪间 大学 或研 究 所招 聘什 么职 位 ,研
究 和教 学的 条件 如何 ,待遇 的菲 或厚 。要成 功地 流过 去 ,你
得 提供 自己 完备 的学 术 资历 和学 术成 就 的证 明 ,经过 国际 性

的公开竞争,中标受聘。否则,你想流也流不动。
我 和国 内 “盲 流” 的共 同 点也 不 少 ,其中 最 主要 的一 点
是走出了出生于斯成长于斯的小村庄,见识了外面的大世界。
这 个薄 薄的 小 集子 里的 二 十几 篇随 笔 和短 评 ,就 是我 作为 一
个 国际 非盲 流 在地 球上 的 不同 地方 ,对与 中国 有 关联 的问 题
的杂感、杂想和杂论(但愿不被归类于杂音)。
这 些文 字不 是 理论 性的 ,虽然 其 中也 有微 量 的理 论的 盐
分 。它 们也 不 是成 体系 的 ,虽 然从 头 到尾 一派 关 切的 主线 仍
隐约可辨(参见本集附录之一《中国心,全球观》)。它们不

是为专业研究人员而写的

我的 这类专 业文章 和书籍 曾经

写 过不 少 ,并 且还 在写 ,用英 语和 汉 语慢 慢地 写 。但 这本 小
集 子里 的 文章 却是 有 意识 地 为普 通 的中 国公 民 而写 的

只

要 他 (她) 们 具备 大学 专 科或 专科 以 上的 正规 或 非正 规的 教
育水平,便可大致读懂。
【洋罪】

对于我以及很 多像我这样的人来说 ,能用 母语中文写作
乃是一种罕有的奢侈(这当然意味着是一种高级享受)。自从
年

月

日我半明白半糊涂地赴美国求学以来,

里,能够用中文写文章的时间大概不会多于三十分之一。

年
也

就 是 说 ,一 个 月 里 ,难 得 有 一 天 是 在 用 汉 语 舞 文 弄 墨 。

这不是精确的统计数据,而是大而化之的 “匡算” ,有如我国
报 刊 上 常 有 的 “国有 企 业 三 分 之 一 明 亏 ,三 分 之 一暗 亏 ,三 分 之 一 盈
利” ;或 “我国的 国有资 产流失 平均每 天一个 亿”之 类 。

大部分时间在干什么呢?大约三十分之二十九的时间里,
是 在受 洋罪 ,名 副 其实 的洋 罪

用英文著述和阅读专业文

献。有些读者大概也知道,西方学术界有一句俗谚:
,可以译作“不出版就完蛋”。对于在西方学术界混
饭吃的衮衮诸公,你手里的饭碗是“豆腐渣工程”还是“固
若金汤”,主要取决于你发表出版的论文专著之多寡优劣。而
你用中文发表的东西,不论在汉语读者群里获得过怎样热烈
的赞美或猛烈的攻击,基本上不算“学术成果”。所以尽管我
有时骂骂咧咧,斥之为“英语霸权主义”, 还是得规规矩矩、
埋头苦恼地用英文思考和撰文。你若不想承受英语写作的蹂
躏,那就得主动地或被动地下岗,在国外下海赚辛苦钱,或
卷起铺盖回国来潇洒地混饭吃。
留洋】

方才提及,

年前我离国赴美留学是处于“半明白半糊

涂”的境界,这绝非虚妄之辞。想当年,本人自上海某某大
学某某系毕业后,历尽周折,全仰赖一位出身于满清贵族的
儒雅恩师之助,才分配来伟大首都做小小的脑力劳动者,在

我一直以为这个词是属于我的“智慧产权”旗下的产品,直到
年

月初在香港听了一场教育社会学方面的报告,才获悉早在若

干年前,已经有西方(而且是英语国家)的语言社会学家运用这个词进
行社会批判了!西方一些知识分子的“自我批判”精神有时真令人挺感
动的,可惜这样的人多半进不了政府做大官,否则这个世界上的不公正
就会 少得 多!

某某学院某某研究所任助理研究员。那个年头,该学院声誉
正隆,; 连开小车的司机、管收发邮件的青工、打字机房的文
员、往返机场接送外宾的秘书,都大半出身不凡。像我这样
一个三代讨饭的赤贫农民的后代,能够在这样的研究部门工
作,且颇受所里的器重,已经心存感激,真诚地觉着活得充
实和富有意义, 故并没有把心思朝“放洋”上作过多的痴想。
然而人生中偶尔也有歪打正着儿的契机。

年初春,

我获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首次全国社会科学中青年优
秀学术论文一等奖(详见本集附录二)。为着把论文译成英文
向国外推介,我结识了外交系统的一位年轻的老资格翻译工
作者。他十几岁时便被政府送到伦敦学习语言,英语好到连
美国名牌大学的教授都惊叹不已。某日共进午餐,此兄在神
速地结果了我虔诚地奉献上的三份略有臭味的红烧腔骨(每
份价值二角五分人民币)之后,摸摸腮帮擦擦手,若无其事
地问我:“为什么不设法到美国去读书?”我说到国外留学于
我是近乎天方夜谭的事,自己英语不行,且又无特殊背景,很
难获取出国名额的。他说可以自己主动去申请,他过去几年
里,已经鼓动过好几个人这么干,多数都成功了,其中有黄
某某、纪某某等等(多半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后代)。
就这样,他一手帮助我准备了(包括翻译)英文的申请
资料,逐一发出(共发出

份)
。
往往返返几个回合,
均遭美

①这 不是 戏言 。直 到今 天为 止 ,我仍 然把 那两 年视 作我 生活 中最
富有意义的时段 。我真愿意舍弃我今天在物质生活方面获得的一切,以
换回那两年里的那种感觉 。人不能纯粹生活在感觉之中 ,但没有感觉 ,
生活又是什么呢?

国大学的婉言拒绝,原因或是申请期限已过,或是缺乏英文
能力的证据。可是这么一尝试,争取出国留学的念头,却明
确地植入心中。

年夏初,经我的那位恩师的大力举荐,和

本人所在的学院数位领导的批准,我被遴选为美国匹兹堡大
(“ 大 学 校 长 奖 学 金 ”
,
该校最高级

学

别的国际奖学金)的第一候选人。在中国官方为该校校长波
)博士访华举办的欢迎宴会上,校长先

士瓦(

生略略问了我几句话,我都半懂非懂(他肯定对我的回答更
加不懂), 就明确地对我说:“下学年开学时在匹兹堡见你!”

所以,我真是有福,既没有考“托福”,也没有考
就去了美国留学。波士瓦校长是知道我的英语不灵光,但多
半是被我的学术简历打动了心:能在中国这么大的青年人口
群中获得学术论文一等奖,总不致于在英语上愚不可教
简言之,我留学西洋之“半明白”是指我在出国目标上
的明白

去攻读我心仪的“比较现代化”专业。这方面的

兴趣从

年底毕业后不久就开始了,那时候的我已经对哲

学空谈失去了兴致,转而阅读社会经济发展的中英文书刊。
“半糊涂”是指在出国途径上的糊涂
请。这和

不知道该怎么联络申

年代的众多中国欲留学青年很不同,他(她)们

是出国途径明白

明白到可以胜任专业的留学咨询公司的

高级业务骨干,但出国目标糊涂

只要能出国,管它干什

么都行。这个时代真开化了!

因为英语的听和说不行,我在由北京赴纽约的国际航线上,差
点“ 中 途 变 卦 ”了

在旧金山市机场换机时,我听不太明白,险些错

上了一架不知飞往何方的班机。

在匹兹堡大学的近一年时间里,听到中国留学生传说波
士瓦校长的一些有趣经历。据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是
美国空军援华抗日“飞虎队”的飞行员。在福建上空与日本
空军激战时,座机被击中,他负伤跳伞,被当地的抗日游击
队营救。隐匿养伤期间,福建的老百姓常以海参作食物为他
滋补。伤愈后,被中国抗日力量的地下交通网辗转护送到缅
甸的美军部队。据说战争结束后的很多年里,每逢重要的宴
会场合,他都要在餐桌上置一盘海参,以志不忘当年受伤获
救的幸遇。
(据本食客观察,绝大多数的美国人不吃海参,因为那玩
艺儿看起来很像大毛毛虫,挺恶心的。)
波士瓦先生战后读了哈佛大学的公共行政学的博士学
位,在匹兹堡大学校长的位置上坐了至少四分之一个世纪,成
为当代美国主要的大学中任期最长的一位校长。

他早就有

心要使他管理的大学成为美中两国教育交流的滩头阵地。在
年以前,中国内地的青年很难去成美国,匹兹堡大学就
接纳了大量香港和台湾地区的青年。等到中国内地对世界打
开大门,匹兹堡大学就成了两岸三地数百名中国青年学子聚
集的重镇。我去的那年,正值匹兹堡市被评选为“全美国最
适宜居家的十个城市”之首。犯罪率低,交通便利,教育和
休闲设施齐备,人均收入中等偏上,自然环境优美,物价低

① 匹 兹 堡 大 学 拥有 全 美 国 大 学 校 园 里 最 高 的 建筑 物 : 那 幢 号 称
“大教堂”的主建筑有四十多层。匹兹堡大学的哲学系在美国属第一流,
它的医学院是美国最早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疗中心之一,它的拉丁美洲
研究也是极强的。

廉 (巨大的西瓜两美元一个 ,鸡肉每磅

美分 ,鸡内脏没人

吃,白送你)。以我的“大学校长奖学金”的收入水平,一下
子就进入了“小康”阶层。
【跳槽】

可我这个人天性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久呆。进了匹兹堡大
学不久,接到美国东部几所名牌大学的邀请去作学术报告。一
圈转下来,获得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哈佛大学和
福特基金会联合提供的奖学金,同时对我表现出强烈接纳兴
趣的,还有哥伦比亚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

顺便 说一 句,
麻

省理工学院这所以理工著称于世的大学,其经济系、哲学和
语言科学系以及政治学系和工商管理学院,都是第一流或接
近第一流的,与我们国内的那种挂着“大学”的牌子、实为
单一专科或单一学系的“理工大学”天差地别。
我获得哈佛大学和福特基金会的奖学金,多仰赖国际知
名政治学家、《中国季刊》的创始人之一、哈佛大学讲座教授
马若德
(

)
的 全 力 举 荐。
普林斯顿大学

因为要跳槽,我心里充满了对波士瓦校长的歉意,于是给他写
了一封请求理解的信。递上去后,做好了承受各种责备的心理准备。谁
知道两天以后,校长的私人助理就告诉我,校长先生同意我转学,没有
丝毫的责备。“连哈佛大学都录取了你,证明他当初颁授‘校长奖学
金’时没有选错人!”他的助理这么说。
这件事可以说是使我对美国社会里的价值观念标准有了第一次的
亲身体验:跳槽与否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是“跳高槽”还是“跳低槽”。
你能跳到高槽上去,不但没有伤他的面子,反而为他增了面子。

提供我全额奖学金,则得益于对中国一日本一俄国作比较研
究的专家、时任普林斯顿大学 社会学系讲座教授的饶济凡
)之热情介绍。 这二位在此要受我一揖之
谢!
经过几番与国内有关单位的痛苦协商,我选择了哈佛大
年

学 。从
到

年

月迁入哈佛北园研究生宿舍

月离开哈佛,我在坎布里奇

这个伟大的小城

里,作了七个半年头的临时居民。其中六年半的时间是作学
生,一年是工作兼将我的博士论文修改成专著出版。

西方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多半都有一个中文名字,有的名字
起得十分典雅,如正文刚才提到的两位,以及费正清
、谢 和 耐

、傅高义
(

、李侃如
(

)等。年轻一辈的洋学者中,中文名字含义深远者不多见,但
有一位的名字却起得相当得体:齐慕实(

,任教于科罗

拉多学院的历史系)。遗憾的是,很多中文翻译工作者都对此无知,碰
上洋人名字就照音调直译。这真是不尊重洋学者对中华文化(至少是汉
字)的尊重,而且也常常造成混淆。但我这样提醒未必有丝毫用处,当
今世界乃“时间就是金钱”的大竞技场,很多地方出书时连标点符号都
来不及仔细校对,何来闲暇核查洋人的汉号?
“坎 布 里 奇 ”
的英文名字

就 是“ 剑 桥 ”,
因为哈佛大

学的创始者们是英国剑桥大学的毕业生,为着纪念母校,他们就把哈佛
大学的所在地命名为“剑桥”。国际上常把剑桥大学和哈佛大学间的学
术论战称为“老新剑桥之争”。为着区别两个剑桥,只好把新大陆上的
“剑桥镇”译作“坎布里奇”。美洲新大陆上很多地名都是从欧洲旧大陆
带 过去 的 ,比 如 “ 纽约 ”

)的意思实为“新约克”

“约克”是英国地名)。在美国中部的地图上,我还见到过
州的老英文名),不知是否与咱们的广州市有历史渊源?

(广

每当我回答国内熟人生人的问题

“你在哈佛读博士

花了几年时间?”提问的人听了我报的数字后瞪大了眼睛,我
总要解释一番:不到七年拿到哈佛大学社会科学的博士学位,
已经不错了,因为那儿的学位要求非常繁复(参见《谈何容
易》一文)
。

年所作的一项统计显示,哈佛大学社会科学

系科的学生平均花费

年完成博士学位,这其中大部分是

美国本国学生,没有语言障碍。在人类学系和历史学系,十
年以上尚未毕业的老牌研究生并不罕见。
一位美国学生至少花了

社会学系最长的

年,以至于有的同学背后称他为

“我们系里的历史遗产”
。
哈佛大学研究生的“窖藏年份”虽不短,比较起哥伦比
亚大学的研究生,又显得“青嫩”了。因为哥伦比亚大学基
本上没有年限规约,你只要完成了博士必修课程的学分,通
过资格大考,进入作论文的阶段(即成为“博士候选人

,就

可以离开学校所在地,到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边工作(或边
游荡)边写论文。若论文完成后水平合格,你只要补足所有
这些年里的学籍注册费(约数百美元一年),就可以毕业了。
我认识的一位哈佛大学副教授的夫人,早年在哥伦比亚大学
人类学系的博士研究生要熬很多年头情由可原。按照美国研
究型大学的要求,做博士论文的资料必须来自学生亲自搜集的第一手
信息,不能抄用别人的。人类学系的研究生要去美国之外的一个第三世
界国家呆上几年,与当地社会的人民同吃同住同活动。为了这种“田野
工作”

即“实地研究”),学生得首先过语言关:你的外语口

语不地道,就做不成这种研究。两到三年的语言训练,三到四年的实
研究,再加上至少两年的专业必修课和两到三年的论文实际写作时间,
可 不就 是 十多 年 了吗 ?

读教育学博士,离校后的十几年里,忙于照料她那可爱的宝
贝女儿和参与环保公益活动,论文老是完不了稿。但她每年
都把本年度的注册费存入银行,单立一个账号,以期有一日
完成了论文,将这笔不少的钱交上去,将一顶博士方帽拿回
家。不久前我从她的近邻兼密友的电子邮件中得知,她的论
文“继续在作”。看来她要当跨世纪的博士生了!
【云游】

我 在国 外 选 择的 研 究 领域 属 于 “比 较 社 会学 ” 和 “发 展
社会学”,因此很看重在现实世界里同中寻异、异中索同。拿
到博士学位前后,我利用了多种机会,游学列国

北 美 、西

欧 、前 苏 联和 中东 欧 、环 太 平洋 国 家及 地 区 、靠近 北 极的 斯
堪 的纳 维 亚国 家 。迄 今算 来 ,尚 缺 乏对 非 洲大 陆 、拉 丁美 洲
和 南亚 次 大陆 的感 性 体验 。准备 待 到电 脑 “千 年虫 ” 对航 空
安全的威胁消失后,再一一拜访这些地方。
我 周游 列 国 ,实 践 的 是 “行 万 里路 ,读 两本 书 ,思一 件
事”的知行哲学。古人有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在那
个 时代 ,有心 人发 愤 尚能 做 到 ,在 科技 发 达的 今天 ,就难 以
身 体力 行 了 。古时 候 读书 人 云游 四 海多 半 骑着 头小 毛 驴 ,一
天的行程不过数十华里,万里路行下来,好歹也得十年时光。
古 时的 书 籍字 大而 册 薄 ,一 天读 它 三四 卷 不成 问题 (根据 我
少时在家乡读明清时代木刻石印绣像小说的经验测算得出)。
万 里路 行 下来 ,读 万 卷书 的 计划 指 标也 就 差不 多达 到 了 。而
在当今时代,空中航行万里,连两头往返机场的时间算上,也
不 过 两 天 辰 光 。能 读 毕 两 本 书 ,已 属 不 易 矣 !

“思一件
事”,就是反
思“在这 方面
中国如何
在国外的所
见所闻、所学
所行、所食所
饮,都会本能
地或自觉地
拿它来与中
国的相关事
情作比较,发
一番有言无
言的感慨:
“为什么中国
不是这样?”
或“为什么外
国在这种事
情上不像中
“行万里路,读两本书。”背包里放着两本书,走累了, 国
就歇一歇,身后是南欧的一座古堡,古堡里也有古书。

那样

无

言的感慨,多

半已 和着红 酒绿茶 渗入肝 肠 。有言 的感慨 ,小部 分地收 在这
本小集里。
本集 文章大致 分成三个 部分 。第 一部分主 要是谈论 经济
生活 的社会 和法律 方面 ,第二部分 是介绍 “比较 现代化 ”的
基础 知识和 哈佛的 读书体 验文章 ,第三部 分主要 是评判 一些

文化现象和教育问题,最后是附录,目的是为读者提供一些
背景信息,以使贯串于本文集诸篇的那一脉关切的主线显现
可辨。近年来我在国内很多大中城市与大学生和大学教师的
座谈会上,以及与新闻界朋友们的交谈中, 时常面对相同的
一些询问。但愿本集收录的几篇文字,亦有助于回答他
(她)
们 的问题。
这个集子里的绝大多数文章写于

世纪的最后几年,也

有少数几篇写于较早的年间。 这次搜集成册的时候,我作了

少量的文字的修正,主要是把报刊式的缩略语改成正规的完
整说法。我没有作观点实质、立场迥异、幅度巨大的修改,是
因为我历来不赞成不实践“文章随时整容主义”

不时地

把自己过去的精神产品重新粉刷后推销给世人,说:“你看我
多少年以前就这么英明睿智、高瞻远瞩、洞察一切了

云云。

这么做看起来挺庄严,实际上挺无聊。这次在加进一些新的
资料和观感的时候,我多半以脚注和附注的方式,以让读者
明白各部分文字的大致年龄。
为着使国内读者对本文集谈论的域外人、事、情、 景有
点直观印象,我也找了一些照片附上。可惜许多很好的照片
已经不在手边了,它们已经散落在天涯四方。还有一些很好
的照片从来没有到过我的手里,拍摄者常常说话不算数,只
给我寄回难看的,而截留下好看的。
【鸣谢】

本集子里的随笔和短论得以发表并集腋成裘出版,要感谢
位先生和女士的鼓励、支持和协助。这些人有的我有缘结交成友,

有的尚无缘熟识。这些人生活和工作在中国境内或境外的诸多地
区,
经历各异,
地位悬殊,
但都关心着中华文化的弘扬和中国人的
命运。篇幅所限,我这里只能列出其中的一小部分:
香 港 科技 大 学 教授 孔 宪 铎 博士 ,浙 江 大学 经 济 学院 常 务
副 院 长姚 先 国 教授 ,北 京 “中 国 改革 开 放 论坛 ” 研 究员 赵 曙
青先生,上海复旦大学学报前主编王华良编审,《明报》集团
主席、马来西亚联邦拿督张晓卿先生,《明报》月刊前副总编
辑马励女士,《国际政治经济评论》编辑部主任邵滨鸿副教授,
台 北 联经 出 版 公司 总 编 辑林 载 爵 教授 ,中 央电 视 台 新闻 评 论
部 制 片人 兼 总 导演 时 间 先生 ,成 都《 改 革 时报 》 前 主编 刘 恒
寿 先 生 ,四 川 国际 文 化 交流 中 心 秘书 长 窦 维平 先 生 和科 技 部
部长钟扬先生,《北京青年报》编辑张向红女士,四川国际文
化 交 流中 心 文 艺部 总 干 事陆 佳 女 士 ,香 港 《文 汇 报 》前 资 深
记 者 孙 文 彬 博 士 ,以 及 至 关 重 要 的 人 物

本书责任编辑王

静女士。
年

月

草于 中国 最炎 热的 大城市 (真 希望 不是 北京

第一部分

告别“东京消费方式”的得失

(一)
很多年以前便听到过美国人说及“东京消费方式”,说的
乃是:美国佬赴日本观光旅游,在东京等大都市举目所见,日
本 较年 轻的 一代 多是 身 着法 国名 装 ,腕 戴瑞 士名 表 ,肩背 意
大利名包,进饭店饮的是欧洲名酒,嘴上叼的是南美名雪茄。
这 种日 本景 观对 大多 数 美国 人乃 至欧 洲 人而 言 ,简直 是富 得
难以置信!因为在西方,只有艺术界的名流和工商界的巨子,
平 时才 能如 此讲 究穿 戴 。中 产阶 级 (更 不用 说劳 工阶 层) 日
常 穿戴 的 ,多半 是由 第 三世 界生 产进 口 的大 路货 。美 国佬 又
羡又妒:“日本人真富呀
但 敏锐 的旁 观 者很 快就 发 现 :东 京等 日本 大 城市 里青 年
们的满身光彩,其实是日本经济结构病灶之上的虚假富裕。原
因 是 :日本 大城 市房 地 产的 价格 ,被 投 机商 连年 炒作 ,再 加
上本来就是人密地稀,已成为全球之首。

年代中后期小小

日本的地产总市价,已经超过比它面积大

倍的美国地价之

总和!这样畸形的房地产价格,令日本大都市的较年轻一辈,

终身省吃俭用 ,也休想买得起小小的私人居室

。而在美国,

一对普通职业的青年夫妇四年左右的工资总和扣除所得税
后 ,便 可买 下 一幢 私宅 (在小 城市 ) 或一 个宽 敞 的三 居室 单
元(在大城市)。
但 爱 面 子 、讲 地 位 是 人 的 天性 。在 大 多 数 西 方 国 家 ,最
能 体现 家产 地 位的 ,是 私 宅 。只要 你 说出 家住 何 地段 ,房 子
是 买的 还是 租 的 ,熟悉 该 地方 情况 的 人就 能猜 出 你大 概的 身
价 地位 。邀 人 来家 做客 ,更能 显示 出 你的 财富 和 品味 ,因 为

①世界 上那些最 奇特的房 屋出租法和 旅馆经营 方式 ,很 多就是
由日本的大都市创造的 。比如数年前的一种抽屉式单人公寓:租房客不
是租一间房(不论多小总归是一间房) ,甚至不是租一个铺(比如上下
铺双层床的一层) ,而是租一个像大抽屉式的单元。这个单元可以把一
个人连同他(或她)的最必须的个人生活用品容纳下 ,然后就像抽屉一
样可以随时推进夹墙里 ,随时从夹墙里抽拉出来 。这样就使单位空间的
利用率大大提高 。不过 ,我一看到那种结构,就想起医院太平间和八宝
山公墓火葬场陈列大厅。
记得几年前东京市的一位 “千万富翁”对美国记者说 :“我这一千
万美元的财富就是我住的这个小房子。我要想拿到这笔财富,只有变成
流浪汉,住在地下隧道里。”
在不 同的国 家里 ,同 样称谓 的 “

居室”,意味着非常不一样

的东西 。在人多地少、尚处于温饱和小康阶段的我国 ,一个中档水平的
“三居室”单元 ,大概就是三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间小厨房和一间
小卫生间 。而在美国、加拿大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样地广人稀的发达
国家,一个中档水平的 “三居室”单元 ,通常会包括三间相当宽敞的卧
室 、一间大客厅 、一个餐厅、一间大厨房 、两间卫生间 、一间洗衣房兼
储藏室 ,甚至再加上一间书房和一个停车位。住着虽然潇洒,清扫时你
或许就会骂娘了 !

居所的品质、大小、 装饰,诉说着主人的钱财和品味。所以
在欧美国家,对大部分人而言,财富积累不在“身上”,而在
“地上”
。
日本大城市里很多年轻人断绝了“地上置产显富”的念
头,同时又要露脸面显身份,只好在“身上”下功夫,各类
名牌,不一而足。其实从头到脚加起来,也不足买下十平方
米的蜗居一间!
用学术语言归纳,可以这么说:任何社会一定时期内居
民收入中超出日常生活所需的部分,总是有限的。对这一剩
余部分如何使用,取决于该社会的消费品(包括服务)的价
格结构。在绝大多数市场经济中,私家住宅构成最主要的消
费项目,它因此而成为家庭财产和地位的标记。如果由于价
格或政策的原因导致私人不能够或不愿意买房,他们收入中
的剩余部分必将流向其他消费领域,造成这些领域的过度发
展。
(二)
比起日 本有过之 而无不及的 ,是弹丸之 地香港 。与日本

类似的泡沫地产经济架构,把

年代至

年代中期的香港

房地产,抬到了天价的水平,常与东京争夺世界冠军。每平
方米十万港币的房价,亦不足为奇。香港很多的青年人买不

起私房,也是尽量用“身上”来显富撑面子。
中国内地多年里也有颇浓厚的“东京消费方式”的味道,
虽 然原 因不 同 。福 利分 房 、单 位建 房 修房 的体 制 ,使 居者 不
用 掏钱 买私 房 。拜 此之 赐 ,国 内消 费 品市 场 “赶 欧超 美” 就
特 别快 捷 。像 家用 电器 之 类 ,中国 在 短短 的十 几 年里 ,就 跨
越 了西 方国 家 半个 世纪 才 走完 的更 新 换代 里程 。中国 城市 里
很 多家 庭对 彩 电冰 箱之 类 的耐 用品 质 量式 样的 挑 剔 ,往往 胜
过 西方 发达 国 家的 家庭 。不是 中国 人 比西 方人 富 ,而 是中 国
人 大多 数不 需 要支 付买 房 的大 笔开 支 ,在 其他 方 面就 显得 阔
气 了 。更有 一 小部 分的 国 内消 费者 ,炫耀 性的 消 费搞 到走 火
入魔的地步 ,形成可笑可恨又可悲的浪费歪风!
自

年初以来,为了扩大内需刺激经济增长 ,我国政

府 大力 推展 私 人买 房的 改 革 。这个 政 策的 合理 方 面很 多 ,除
了 改变 过去 那 种凭 权力 和 关系 占房 的 不合 理机 制 外 ,住房 私
有 还会 有助 于 社会 的稳 定 。因 为一 个 大多 数家 庭 都拥 有私 房
的 社会 ,难 有 全局 性的 动 乱 ,动乱 会 危及 人们 最 重要 的不 动
产 之价 值 。改 善了 的住 房 条件 也有 助 于私 人生 活 的尊 严和 人
际关系的和谐,等等。
但是 ,应 该注 意到 ,在我 们中 国现 有的条 件下 ,普 遍推
一位美国名牌大学的社会学教授 ,在香港工作了一段时间后,
在与我对饮时 ,大发感叹 :在香港的街道上到处看到青年男女佩戴瑞士
金表和钻石表 ,招摇过市 。要是在美国 ,别人会把他们的名表连同膀子
都给一道卸了去!
还有一个场所也事关私人生活的尊严 :厕所。如果是没有隔离
板的公共厕所 ,再伟大再庄严再美丽再潇洒的男士女士 ,也会在那里把
自己的所有的 “份儿”顷刻丢掉 !

动 私 人买 房 ,也会 引 发 一系 列 对 经济 结 构 的增 长 趋 势具 有 长
远 深 刻影 响 的 连锁 后 果 。现 在 全 国上 下 都 在议 论 经 济增 长 的
势头,有两点特别值得我们留意。
第 一 ,我 国 城 市 居 民 的 家 庭 积 蓄 绝 对 值 依 然 不 大 ,房 价
超 过 大部 分 家 庭的 支 付 能力 ,一 方面 居 民 买不 起 房 ,房 地 产
就带动不起来,起不了对经济增长的刺激作用。另一方面,居
民 又 预期 不 久 的将 来 总 得要 花 大 钱买 房 ,再加 上 对 孩子 教 育
经费和全家医疗费用的担忧,所以就会全面调整花钱的方式,
抑 制 多项 消 费 支出 。这 两方 面 合 在一 起 ,后果 就 是 原来 的 消
费 领 域萎 缩 了 ,后 推 出 的消 费 领 域又 没 有 增长 。正 所谓 “老
增长点凉了 ,新增长点没热” 。这一年多来国内市场乏力,这
是一个很基本的原因。
第二,当房价降到合理水平、很多家庭花钱买房以后,很
长一段时期里,全国的生产能力结构都会面对调整的压力。像
高 档 家用 电 器 、旅 游 、时装 、高 档餐 饮 业 、文 化 娱 乐业 ,更
遑 论 私人 汽 车 之类 ,都 会失 去 大 批已 有 和 潜在 的 顾 客 。过 去
超 前 发 展 的 消 费 行 为 ,会 回 落 到 常 态

“居者有其屋”的

消 费 结构 是 常 态 。一 旦 上了 “买 房” 这 个 家庭 投 资 的特 大 项
目 ,其他家庭消费的领域就会明显萎缩 。
因此,由于重复投资而形成的诸多产业的过剩生产能力,
尤 其 在彩 电 、冰箱 这 类 部门 ,今 后的 开 工 不足 问 题 会更 加 严
重 。正在 上 的 其他 一 些 生产 线 ,也得 赶 快 审视 ,否 则就 会 是
“建成之日,停产之时”。
结论 是 :中国 城市 居民 告别 “东 京消 费方 式” 非常 之必
要 。居者有 其屋是 社会长 治久安的 重要一 环 。就 经济增 长这
个目标来说,私人买房的制度化给有些产业部门带来福音,给

另一些行业则吹去寒风。市场经济中,“人人取胜,行行赚钱,
无一伤亡”的局面是幻想。早看到这一变化趋势,早作调整,
则 国民 经济 浪费 和受 损的 程度 就会 减轻 。做 宏观 经济 调控 的
部门和受不利影响的企业,要主动地去迎接这一挑战。“沉舟
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理应是市场经济的活力所在。
但沉舟不能太大,病树不能太多!

草于

年初秋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

“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市场解读
若 干 年前 美 国 某一 地 方 法 庭审 理 一 件 案子 ,一 位老 年 妇
女状告一家甜点快餐连锁店,说她在该店买了一杯热咖啡,饮
时 烫伤 了嘴 ,索赔 巨款 。店家 辩称 :这位 顾客 进 店点 的就 是
热 咖啡 而非 冷 饮 ,热咖 啡 顾名 思义 是 滚热 的 。她 喝得 太急 烫
了 嘴 ,责任 应 自负 。经 过 一番 辩论 ,法官 裁决 :店方 辩解 虽
然有部分道理,但你售热咖啡时也该为各式各样的顾客着想。
他 (她 )们 有 的年 迈迟 钝 ,有 的年 轻 心急 ,有 的 心中 想事 走
神 。适 当地 提 醒饮 者小 心 ,仍 然是 必 要的 。最 后 店家 被迫 赔
偿 了老 妇索 赔 额的 一部 分 。自 那以 后 ,该 连锁 店 改进 了热 咖
啡的纸杯,加上盖子防溢烫手,并在盖上印着“咖啡很热,饮
时小心”的警告字样。
在 美 国 ,这 类 在我 们 中 国 人看 来 “消 费者 苛 求 厂商 、高
额 索赔 ”的 案 件层 出不 穷 。厂 商们 叫 苦连 天 ,利 用多 种机 会
向 立法 机构 申 诉 :许多 美 国公 司不 堪 巨额 索赔 案 的重 压 ,或
是破了产,或是被迫增加生产成本,失去了国际竞争的优势,
白白地把市场丢给了别的国家 ,云云。
在笔者于

年代末目击的一场电视辩论会上,消费者团

体 的女 发言 人 冷冷 地说 :你们 不要 被 厂商 的爱 国 高调 给震 住
了 !他 们在 向 我们 推销 质 次价 高的 产 品时 ,何 曾 顾及 我们 就
是 他们 的同 胞 ?碰 上要 让 他们 把暴 利 割出 一块 作 赔时 ,他 们

就 高喊 爱 国口 号 了 !实 际上 ,很 多美 国 产品 在 国际 上 有竞 争
力 ,正 得 益于 美 国消 费 者的 苛 求 。由 于 我们 不 断把 有 问题 的
厂 家拖 上 法庭 ,他们 惧 于巨 额 索 赔 ,才 及时 地 改进 产 品和 服
务 ,提 高 素质 。这样 ,很多 美 国 产品 的 性能 就 在国 际 市场 上
脱颖而出,独领风骚。
仔细想想,这话是有道理。中国人初次访问发达国家时,
常 常被 许 多产 品 和服 务 的设 想 之 周到 所 感动 。比如 :店门 自
动 关上 时 速度 缓 慢不 反 弹上 后 面 的人 ,电插 板 上的 孔 小到 儿
童的手指伸不进去 ,药瓶盖自动反卡使孩子拧不开 , 地 面 清
洗后 竖着 “刚 清洗 小心 滑倒 ”的牌 子 ,等等 。这 类细 节的
“温馨设计”,并不全然是厂商出于人道的自发行为,而多半
是消费者“棍棒”下打出来的“孝子”。想当年我出国不久刚
与 一家 美 国人 在 旧金 山 散步 ,那 家太 太 把儿 童 推车 停 在斜 坡
上 ,我 大 吃一 惊 ,抢 上 去扶 住 。她笑 道 :不 用 担心 ,这是 新
式推车,有自动刹车装置。以前的儿童推车没有这类装置,出
了事故后厂家赔偿损失惨重,于是新设计就出来了 。
类 似 的故 事 ,我还 听 到 过 许多 。比 如 德国 的 环 保产 品 领

①孩子私自拧不 开家里的药瓶盖 ,是件非常重 要的人道主义防
范 技 术 !笔 者 早 年 听 附 近 一 家 工 厂 里 的 师 傅 们 说 过 一 件 可 笑 而 又 可 怕
的事 :一对夫妇养了一个英俊的小男孩 ,他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把避孕
药瓶打开 ,吃完了里面所有剩下的药片 (因为孩子常看见妈妈吃那里面
的小片片 ,他一尝 ,有甜味就全给报销了) 。父母下班后看见孩子双眼
发直 ,神情异常,就带去看医生 。一检查 ,真相大白 !医生告诉男孩爸
妈 :他 们 的 宝 贝 儿 子 长 大 后 性 特 征 会 受 影 响 ,甚 至 有 可 能 丧 失 生 育 能
力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美国 ,他的爸妈十有八九会去控告制药公司 ,而
法庭十有八九会判他们应得赔偿 。

先 世界 ,澳 大利 亚 的食 品 质 地上 乘 ,很大 的 程度 上 是 这些 国
家的环保和绿色食品运动强大坚韧。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不
妨说,主要不是厂商的善意,而消费者的“恶意”(即投诉、
抗议、乃至告上法庭索赔巨款),才使得厂商及时地把资源用
于 淘汰 “损 人” 的 产品 ,推 出 “人 道 ”的 产 品 (这 类 改进 是
要花成本的

顾客的挑剔,又得到律师“贪欲”的有力协助

很 多 发 达 国 家的 法 律 规 定 :为 消 费 者 索 赔打 官 司 ,律 师
预 先不 收 费 。打 败 了 ,律 师 分文 不 挣 。打 赢 了 ,律 师 分享 赔
偿金的部分(事先签约分成,通常是百分之三十至四十)。所
以,当我们看到西方法庭上律师为受害的消费者慷慨陈词时,
不 要误 把 他 们当 成 路见 不 平 拔刀 相 助 的梁 山 好汉 ,那 实际 上
是律师与消费者的利益连带机制在发挥作用。老黑格尔有言:
历史被“恶”所驱动。此言不乏洞见!
正是 在这 个各 方利益 矛盾 冲突 和疏 解的过 程中 ,保 证市
场 良性 运 转 的配 套 蔚成 体 系 的大 小 相 关制 度 才逐 步 地 建立 起
来 。市 场 经 济中 利 益的 不 一 致是 常 态 而非 病 态 ,关 键 是使 利
益 的矛 盾 和 冲突 得 到制 度 化 的解 决 。否则 ,一个 地 方 的市 场
就可能长期滞留在“骗子和恶棍的竞技场”的粗野原始阶段。
草就此文时,适值新华社

年

月

日 报 道:
鉴于

国 内一 些 直 接涉 及 人身 健 康 和财 产 安 全的 产 品持 续 地 劣质 ,
严 重事 故 层 出不 穷 ,国 家 质 量技 监 局 提出 “今后 要 用 铁腕 抓
产品质量”。善哉!不过,要让该局的“腕”真正地“铁”起
来,必须依赖亿万消费者的“铁手指”,他们才是万千产品质
量最敏锐的巡警侦探!
也是 在同 一个 月 ,现 代史 上最 大的 消费诉 讼案 之一 落了
幕 。美国的道 科宁公 司被判决 向因装置 人工乳 房而健康 受损

的

万妇女赔 偿 ,总额达

亿美元 ,超过世界上一些小国

政府 的全 年预 算 。虽然 这家 全球 最大 的人 工乳 房制 造公 司宣
布破 产重 组 ,笔者 倒是 相信 :因 此之 故 ,更精 致安 全和 美观
逼真 的人 工乳 房一 定会 被设 计制 造出 来 ,只要 这世 界上 有足
够多 的愿 意做 丰乳 手术 的顾 客 。重赏 之下 ,必 有勇 者 。庞大
的市 场需 求的 诱惑 之下 ,你 还愁 设计 家和 制造 商们 不前 赴后
继?
草于

年尾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

作 者 附 记:
最近 几年 来 ,美国 消费 者的 棍棒 又指 向最 有势 力的 几家
烟草 制造 公司 ,指 控它 们对 消费 者和 社会 公众 的损 害 ,不亚
于地下毒品销售网络。棍棒所指,攻势凌厉,且头几个回合,
已经 使得 烟草 公司 难以 招架 (这 当然 是在 “贪 欲的 ”律 师的
指 导 下) 。这 里所 摘 录 的 ,是

年

月初 在美 国佛罗 里达

州 的 法庭 交 锋 (根 据 《 明报 》

年

月

日的译文报道)。

这场 戏还 远未 落幕 ,它 的演 化趋 势 ,必然 会对 人类 的生 活方
式产生深远的影响,因为全世界的烟民有十几亿,他(她)们
有的 已经 身患 绝症 ,有 的即 将踏 上死 亡之 途 ,有的 尚可 悬崖
勒马 。在 美国 被消 费者 大棒 打得 头破 血流 的烟 草公 司 ,正在
向中 国等 第三 世界 国家 拓展 市场 。第 三世 界的 受害 者难 道不
能学几招美国消费者的棍棒术?

美国烟商面临五千亿美元赔偿
《明报》

年

月

日报道 ,美国佛罗里达州法院周三

在 首宗 烟 民集 体 索偿 诉 讼中 ,裁 定多 家 美国 烟 草公 司 隐瞒 吸
烟 致癌 的 真相 ,还诱 使 年轻 人 吸 烟 ,因 此烟 民 一方 胜 诉 ,并
下 令烟 草 商需 要 作出 赔 偿 。控 方 表示 ,赔偿 额 可能 高 达五 千
亿美元。
九名因吸烟而患病的人,代表佛罗里达州多达

万的烟

民 ,控 告 多家 美 国烟 草 商生 产 和 推销 危 害健 康 的香 烟 ,并 刻
意 隐瞒 它 的害 处 欺骗 大 众 。经 过 一年 的 聆讯 ,陪审 团 终于 周
三裁定 ,烟草商罪名成立 ,需要对受害者作出赔偿 。
确实的赔偿金额要待未来的审讯再作决定,但控方估计,
由于受害者众多,总赔偿金额可能多达二千亿至五千亿美元,
为烟草商带来历来最重大的损失。
过 去虽 曾 有 州政 府 控 告烟 草 商 获胜 的 案 例 ,但 以 私人 集
体 身份 对 烟草 商 兴讼 而 得到 赔 偿 却属 首 次 ,预 料这 次 案件 将
带来连锁反应,令美国各地出现类似诉讼 。
控方 指出 ,烟 草商 所犯 的罪 行包 括 :为了 令烟 民更 易上
瘾 ,不 惜 随意 调 控尼 古 丁的 分 量 ;隐 瞒 对自 己 不利 的 医学 报
告 ;以 及 花费 数 十亿 美 元的 宣 传 来引 诱 市民 吸 烟 ,其 中一 些
宣传的对象是小孩子。
过去 也曾 有不 少人 指出 ,自 己是 被烟 草商 的广 告影 响而
吸 烟 ,并 被烟 内 所含 的 化学 品 导 致上 瘾 ,因 而 患上 重 病 。但
是,当他们以此作为理据对烟草商兴诉时,却每每被判败诉,
因为以往陪审团一直认为,吸烟是他们自己的个人选择 。

不过 ,近 年来 情况 却有 所改 变 。随着 美国 政府 机关 和个
人对 烟草 商的 诉讼 愈来愈 多 ,控方 搜集得 到的 证据 亦愈 来愈
有力 。这 次集 体诉 讼的呈 堂证 供中 ,便包 含了 不少 烟草 商的
内部 文件 ,证 明他 们的确 明知 吸烟 危害健 康 ,却隐 瞒研 究资
料 。例如 在一 份内 部文件 中 ,烟草 商提议 利用 有大 麻成 分的
薄荷味香烟来吸引吸烟“新手”,皆因他们可能用薄荷来掩盖
吸 了大 麻 后喉 咙 的辛 苦 感觉 。
这 次 被控 的 六 大 烟草 商 ,
包 括菲 利 普莫 里 斯 、雪 诺兹 烟
草 和格 特 集团 等 。他 们 均对 陪
审 团的 裁 决不 予 置评 。受到 裁
决 影响 ,美国 各 大烟 商 的股 价
周 四 均 告 大跌 。

和解协议未阻民间诉讼
《明报》的早先新闻背景资料

近 年 来 ,美 国 烟 草商 不 断
在法律诉讼上遭到各方“围
剿”。两年前,美国烟草便被迫
跟 佛罗 里 达州 政 府达 成 庭外 和
解 协议 ,同 意向 州政 府提 供
亿 美 元的 和 解 费 。当 时 佛
州 政府 的 指挥 ,与这 次 佛州 居

反吸烟胜利
烟草民间集体诉讼案原诉人在
获 胜诉 后竖 起 “胜利 ”拇 指

民集 体诉 讼的 理由 差不多 ,都 是指 烟商为 了盈 利而 作出 种种
骗诈 隐瞒 行为 ,特 别是诱 使儿 童和 少数族 裔吸 烟自 损健 康 。
稍后 其他 州亦 仿效 ,于

年

月跟烟草业达成类似

的二千亿美元庭外和解协议。
虽 然 协议 禁 止 州政 府 再 向 烟草 业 提 出 诉讼 ,然 而却 没 有
禁 止 州居 民 以 个人 或 集 体名 义 提 出诉 讼 ,令佛 州 居 民能 继 续
向烟商提出集体诉讼。

腐败功大还是过大 ?
年代中期以来 ,中国内地经济的突飞猛进举世共睹 。
与此同时,中国内地腐败的急速蔓延也是天下有口皆碑。
年 左右 ,西 方 研究 第三 世 界发 展的 学 者还 夸奖 中 国内 地的 官
员比起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官员,尚属廉洁。

十年之后的今

天 ,中 国内 地 已经 被国 际 投资 者和 学 者列 为亚 太 地区 贪污 腐
败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对 于这 种 腐败 现 象 ,在 中国 内部 和 海外 ,占主 导 的声 音
是批 评指 责 。但 是也有 一部 分人
学者 ,也 有海 外的华 人学 者和 商人

其中既有内地的干部和
为之辩解:在中国内

地,贪污腐败的功劳很大。
他 们认 为 ,贪 污 腐败 侵 蚀了 老一 辈 建立 起 来的 一 整套 制
度 ,导 致旧 的 经济 控制 体 制的 消融 和 瓦解 。它 使 得共 产党 的
干 部们 心向 市 场经 济 ,与 海内 海外 的 工商 界人 士 有了 共同 的

笔者至今还生动和清晰地记得,

年前后我在美国几所大

学参加学术研讨会时的情景。每当中国方面参加会议的代表提及本国
的贪污腐败问题的时候,研究东南亚和拉丁美洲地区的西方学者就会
安慰忧心忡忡的中国同行:你们国家的贪官若是到了东南亚和拉美国
家,多半都能被评上“廉洁奉公的优秀官员”。可是到了
这样的话就越来越难从比较研究学者口中听到了。

年代初期,

语言和利害关系。
以 上 的 说 法 确实 道 出 了 几 分 道 理 。早 期 的干 部 虽 然 比 较
廉洁,但是他们有些人却头脑僵化,对市场经济、海外关系、
国际贸易和交流抱着非常敌视的态度。
如 果 在 经 济 改革 和 对 外 开 放 的 过 程 中 ,不让 这 些 手 握 实
权 的 干部 们 得 到或 明 或 暗的 实 际 利益 ,他 们必 然 会 百般 阻 挠
改 革 开放 。换 言之 ,中 国内 地 这 些年 来 改 革开 放 之 所以 进 展
显 著 ,很 大 程 度上 是 因 为相 当 数 量的 干 部 都成 为 改 革开 放 的
既 得利 益 者。
但 是 ,上 述 的 “腐 败 有 功 ” 论 的 误 导 程 度远 远 大 于 它 包
含 的 那一 点 道 理 。我 们 必须 明 了 的是 :贪 污腐 败 可 以促 使 一
个 旧 体制 的 瓦 解 ,但 是 它并 不 必 然带 来 一 个新 的 更 好的 制 度
之建立。
贪 污腐 败 一旦 超 出一 定 的限 度并 持 续存 在 下去 ,它的 负
面 作 用就 会 越 来越 超 过 它初 期 的 微弱 的 正 面作 用 ,非但 不 会
帮助 、而是会破坏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
研究亚洲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一些学者提醒我们,

年代

就 人 均国 民 生 产总 值 而 言 ,菲 律 宾在 东 南 亚是 名 列 第二 的 国
家 ,仅次 于 日 本 ,比 后 来成 为 “四小 龙 ” 的那 几 个 地方 都 要
优 越 。可 是 ,在马 科 斯 及其 家 族 的统 治 下 ,菲 律 宾 贪污 腐 败
盛 行 ,社 会 因 日益 加 剧 的贫 富 不 均而 陷 于 长期 的 动 荡 ,导 致
投资环境的恶化 ,国民经济终于受到严重的损害 。
年代中期世界经济繁荣兴旺之际 ,菲律宾的人均国民
生产总值竟然呈现负增长。到了

年代初,当人均国民生产

总值 在香港 和新加 坡已经 超过一万 五千美 元 、在 台湾达 到一
万美 元 、在 韩国超 过六千 美元的时 候 ,菲 律宾尚 徘徊在 八百

美 元左 右。
菲 律宾 不但 普通 劳工 阶层 难以 找到 工作 ,大 学毕 业生 也
是 一样 。今 天在 香港 受 雇的 菲律 宾佣 人 中 ,很多 都是 受过 良
好 教育 、英 语流 利的 大 学毕 业生 。她 们 的工 资在 香港 虽然 属
最低层,却远高于她们的同伴在国内的薪水。①
在这方面,拉丁美洲提供了另外一个发人深省的例子。这
个 地区 的许 多国 家资 源 丰富 ,劳 工成 本 低廉 ,地 理上 紧靠 着
美 国这 个重 要的 技术 及 资本 输出 国和 世 界上 最大 的市 场 。可
是 ,这 些拉 美国 家却 迟 迟利 用不 了种 种 优越 条件 ,走 上经 济
稳定发展的正轨。
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这些拉美国家的政府过于腐败,公
信 力丧 失殆 尽 ,民众 极 度不 满 ,黑道 横 行无 忌 ,社会 动荡 不
安,老的投资者溜之大吉,新的投资者望而却步。弄到后来,
国 民经 济中 惟一 “繁 荣 不衰 ”的 部门 ,竟然 是毒 品贩 卖和 人
口走私。
因 此 ,现代 历 史 的 教 训明 白 无 误

贪污腐败若得不到

有 效的 控制 ,后 果是 极 其可 怕的 。它 对 经济 发展 的破 坏力 表
现在很多方面,诸如:
贪 污腐 败增 加工 商企 业的 经营 成本 ,使 原来 有利 可图 的
企业变得无利可图乃至不得不关门息业;
贪 污腐 败使 一个 国家 大量 的财 富落 入官 员的 私囊 ,供 其
个 人或 家庭 挥霍 浪费 ,而不 是进 入为 国 民造 福的 生产 过程 ;

年代上半期,香港的菲佣月薪通常是

港币,小学教师

的起点月薪是一万二千港币 ,大学教师的起点月薪是三万港币 (指必须
有博士学位被聘为助理教授者)。

贪 污 腐 败 使 国民 的 税 收 制 度 松 弛 瓦 解 ,政府 因 而 缺 乏 财
力 对教 育 、卫生 、环境 、治 安这 类 事 关经 济 长期 发 展 的 “公
共产品”进行投资;
在 贪 污 腐 败 的情 况 下 ,政 府 官 员 和 企 业 主管 不 会 基 于 经
济 效益 的 标 准来 作 出投 资 的 决策 ,巨 量的 财 力 、物 力 和人 力
会消耗于错误的投资项目中;
贪 污 腐 败 使 司法 和 执 法 机 关 徇 私 枉 法 ,公共 秩 序 难 以 维
持 。黑道势力为非作歹,有钱无钱的良民百姓都会遭殃 ;
贪 污 腐 败 破 坏 “勤 劳 发 家 、正 当 致 富 ” 的工 作 伦 理 ,助
长 不择 手 段 逐财 暴 发的 歪 风 邪气 ,社 会势 必 愈益 贫 富 不均 ;
贪污腐败激发民众不满,酝酿社会动乱,导致政局不稳,
乃 至诱 发 暴 力革 命 。革 命 动 荡之 中 ,人头 落 地 ,哪 能 谈得 上
经济建设 ?
在今天的中国内地,贪污腐败已经渗透到政权多层次,蔓
延 到社 会 的 每一 角 落 。高 层 的机 关 里 有贪 污 腐败 ,最 低层 的
乡镇政府里也有 。文职官员里有贪污腐败,税务部门里也有。
向 银行 贷 款 需要 行 贿 ,上 车 站买 火 车 票也 需 要 。在 医 院动 手
术 或住 院 都 需要 向 医生 送 礼 行贿 ,送 孩子 进 幼儿 园 上 学也 需
要向教师送礼行贿。

①本文写作时,东南亚的金融危机尚未爆发。三年半后的那场危
机把“腐败型投资”的后果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印度尼西亚等国家,
很多几亿乃至上百亿美元的一个大项目,最终被证明毫无经济效益。究
其原因,是官商勾结,他们个人获利,而国家的巨额投资基金却成了牺
牲品。这些都是发生在人均年收入数百美元的发展中国家。穷国在糟蹋
公共资产方面,出手特别大方。

当一个社会里人们为着日常
生活的需要,几乎人人都必须“行
贿打通关”、大多数手中有点权力
的人士都有腐败行为的时候,问题
就相当严重了。在这种情势下 ,再
好的政策也难以贯彻,再合理的法
规 也形 同 虚 设。
根据许多国家和地区的经验,
从制度上全面有效地整治贪污腐
败 ,必 须 做 到“ 四 不 ”,
即:
不 必 贪、
不能贪 、不敢贪、不愿贪 。
所 谓“不 必 贪 ”,
是指给予执掌

贫 困 的 山 区 ,是 否

实权者比较高的、公开的、正当的

经受住腐败的蹂躏?

收 入 ,使 他 们 及其 家 庭 能够 过 上 体面 的 生 活 。否 则 ,执 掌 实
权 者 一定 会 利 用他 们 手 中的 权 力 或方 便 来 补偿 他 们 正当 收 入
之 不 足 。与 其 让官 员 和 办事 员 暗 中索 贿 受 贿 ,不 如 让他 们 公
开领取高薪 。从经济的角度看 ,“高薪养廉”的成本反而会少
于 “低薪 助 贪 ”的 代 价 。因 为 公 开的 容 易 计算 ,暗 中的 则 无
法控制。
所谓“不能贪”,是指使各项规章制度严谨健全,尽可能
少留下含糊和自相矛盾之处 ,以不令办事者有可趁之机 。
所谓“不敢贪”,是指在执掌实权者头上,要时刻悬着两

一个国家的法规如果常带有“视具体条件而定”、“在特殊情况
下也可以……”、“要努力做到……”这样的条件状语,就一定会变成弹
力尼龙网 ,罩不住大小鳄鱼的 。

把 利刃 ,一 是公 开 的舆 论 监 督 ,一 是 严厉 的 法纪 惩 处 ,使 他
们片刻不敢忘记 ,一旦有贪污腐败的行为,就会身败名裂,前
程尽毁。
所谓“不愿贪”,是指对执掌实权者的伦理操守教育,使
他们 内心 深处 ,有 “知耻 ”的 道德 意识 ,因

对贪污腐化能

时 存 厌 恶 之心 。
上述的四个方面,“不必贪、不能贪、不敢贪”是硬的约
束,“不愿贪”是软的约束,四者相互配合,缺一不可。譬如,
没有“高薪”,诚然很难“养廉”。但仅有“高薪”,缺乏舆论
的监督和法纪的威慑,某些领取“高薪”者仍然会营私舞弊,
因 为世 上 总 是有 一 些贪 得 无 厌者 。有 了高 薪 、新 闻 监 督和 法
纪 威慑 ,缺 了操 守 教育 也 不 行 。因 为 世界 上 没有 无 漏 洞的 规
章 制度 ,在 法纪 暂 时不 周 全 的那 些 细 节上 ,仍然 靠 办 事者 的
道德意识自我约束 ;有点儿自我约束胜过没有 。
中国内地迄今为止,
针对腐败的措施,
主要依靠的是每隔一
段时间,中央领导机关发一份文件,号召全党全国来一场“反对
什么什么的运动”。运动有如刮暴风,来得疾, 去得也疾。碰过
“风” 头的 ,惩 办一下 ;躲过 “风 头 ”的, 万事大吉 。如此 多次

重复,人们就养成了侥幸心理和集体不服气的态度:没有犯过事
的,忍不住要“贪”一下,因为确 实有人“贪”了大钱也没 有被
“风”刮着。被惩办过的人和周围的旁观者都不 服气,即便被惩
办者的作案行为证据确凿,因为有更多的类似的行为 者仍旧过 得
平平安安。
本文鼓吹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应着力为预防腐败提供物质
条件,为整治腐败作出制度性的安排。假如一方面是执掌大权的
各级官员名义工资太低,另一方面是规章陈旧、残缺不全,同时

有些地方又阻挠新闻媒体凭实揭发腐败行为,最后在办案时常常
徇情枉法,只拍苍蝇,不打老虎,那么,在这一系列条件的综合
帮助下,“腐败”这只老虎,就会长上翅膀,所向披靡!
草于

年春

原载于《亚洲周刊》

评似成国粹的“马虎精神”
年春 节前夕 ,笔者 翻阅一 本中英 双语月 刊 ,读 到 :
年

月 ,美国食 品行销 研究所 报告 ,百分之 五十二 的美

国人认为,众多中餐馆的菜肴“营养过度”(即油脂之类的成
份太高)。根据《美国饮食协会杂志》

年初发表的研究,

中 式炒 菜味 道虽 美 ,但 却未 必合 乎健 康 的要 求 。比较 突出 的
问题是烹调过程中油用得太多,使食者摄入过量的脂肪热量。
这 类资 料发 表以 后 ,美 国的 一些 中餐 馆 生意 大受 影响 ,俄 亥
俄州的中餐业生意跌了近二成。
这条新闻已经称不上是“新”闻。

年代中后期在美国

早 就有 过多 次类 似的 报 道 。笔者 还记 得 其间 纽约 发生 过一 件
事 故 ,一些 美国 顾客 到 唐人 街的 中餐 馆 进餐 ,菜 里的 味精 太
多,引起食者的不适反应,

于是就向消费者协会和政府的食

笔者本人也是极易味精过敏,究其原因,是出国前未脱贫,很
少有吃添加了很多味精的菜肴的机会。记得年少时在家乡,偶尔才能获
准吃一碗“三鲜汤”佐餐。“三鲜”者,味精、酱油、猪油也。出国以
后,深受“绿色食品”观念的影响,于是就与味精不共戴天了。

年

秋我与挚友赵君同赴青岛从事经济调查,在那美丽的滨海城市竟然呆
不到 两天 就逃之 夭夭

那儿所有的菜里,包括生猛海鲜,都放了大量

的味精。这真令人纳闷:难道刚出水的海鲜的滋味,也逊于味精?

品 监督 机构 投诉 。事 故在 媒体 上披 露以 后 ,引起 许多 美国 人
对中餐馆的疑虑和“敬而远之”,中餐业损失不小。
我 们要 问 的是 :在烹 调 过程 中减 少 油脂 和 味精 ,不是 一
项 很复 杂难 掌握 的技 术 ,为什 么众 多的 中餐 馆不 及时 解决 这
个问题,非要闹到顾客和媒体再三群起而攻之?
笔 者认 为 ,原 因 在于 华 人 (广义 的 ,涵 括 海外 国 内) 工
商 界从 业者 中间 ,很 令人 汗颜 ,有 一种 相当 普遍 和根 深蒂 固
的“马虎精神”,具体表现为:对技术不精益求精,对作业过
程 不主 动吹 毛求 疵 ,对技 能和 工艺 缺乏 自我 更新 和不 断创 造
的 冲动 。只 要自 家的 产品 (包 括工 业产 品和 劳务 产品 )有 一
定 数量 的销 路 ,尚可 的利 润率 ,就 得过 且过 ,年 复一 年地 生
产 同样 的东 西 。做事 不认 真 ,不愿 在细 节上 下功 夫 ,产品 粗
制 滥造 ,能 糊弄 顾客 一次 就算 “成 功” 了一 次 。只注 重短 期
收 益 ,不致 力于 长期 的研 究和 发展 ,创 造不 出具 有持 久信 誉
的 名牌 。由 于不 在基 础研 究和 开发 方面 花苦 功夫 ,形 成不 了
真 正的 竞争 优势 ,无 法领 导本 行业 的新 潮流 ,所 以一 待别 人
的 名牌 产品 上市 ,就 去仿 制伪 造 ,披着 他人 的面 具在 市场 上
赚钱。
这里勾画的“马虎精神”,当然不是存在于全世界所有的
华 人工 商企 业里 ,也 并不 是每 个华 人都 这样 行事 。但 是 ,与
日 本人 和欧 美人 比较 ,华 人中 的 “马虎 精神 ”却 是相 当突 出

台湾的朋友告诉我:前些年法国出口业颇受台湾产的假冒法
国名牌香水的伤害,于是派专员赴台湾察视。仔细调查后,法国佬困惑
地问台湾接待单位:你们岛上出的假冒香水,实在与我们的正宗产品相
差不远。有这等过硬本领,为什么你们就不创制自己的品牌呢?

和普遍的。让我们首先从中国内地摘引些例子。
很 多 年 里 ,国 内 的 居 民 从 商 场 买 回 新 衣 服 后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是把 钮 扣 统 统扯 下 来 ,再重 新 缝 上 去 。因 为 服 装厂 缝 钮
扣 时 要么 只 穿 过 一道 线 ,要 么线 头 尾 不 打结 。顾 客 自己 若 不
全部重新缝过,新衣服穿上不到两天就会变成“无扣披
风”。
年亚 运会在北 京隆重 举行 ,中 国政府 极为重视 ,拨
巨 款 建成 亚 运 新 村 ,供 各 国 运动 员 住 宿 。据 说 亚 运 村宿 舍 按
照 国 际标 准 设 计 ,先 进 设 施 一应 齐 全 。政府 的 意 图 是藉 此 向
世 界 各国 显 示 :中国 不 但 有 能力 办 亚 运 会 ,也 有 能 力筹 办 奥
运会。
年

月 ,笔 者在亚运村 的一间两 居室里住了 一个星

期 。拧开 洗 脸 池 水龙 头 ,上 面流 水 ,下 面也 水 流 四 溅 。低 头
一 看 ,水 管 接 头 处没 有 安 装 好 ,开 着 大 缝 。睡 觉 前 打开 壁 柜
拿 毯 子 ,沉 重 的 大柜 门 突 然 倒下 。朝 里 一看 ,原 来 是连 接 厚
重 的 柜门 的 螺 丝 太细 小 ,被 拉出 了 木 头 。一 觉 醒 来 ,客 厅 地
板 上 全是 水 ,原 因是 分 体 式 空调 机 的 水 管不 是 朝 室 外排 ,而
是朝室内排,“肥水不流外人家”。
缝钮扣、拧水管、装柜门、安排水管都不是什么高科技。

年代中期,我的老同学姚君穿着未经自家亲手改制的崭新
国产名牌西装赴德国作学术交流。旅途中如厕,裤子的拉链再也拉不上
来。在外久等的德国教授以为姚君出了什么安全事故,差一点报警求
救。

没有做好,原因不在技术而在态度。

稍微认真一点,这些毛

病都不会发生。
读 到此 处 ,有 的 读 者会 说 :中 国 内地 经 济 比较 落 后 ,又
有很多“铁饭碗”、“大锅饭”等等陈旧体制留下的弊病,当
然 工作 马虎 。那 儿有 毛 病 ,不能 说明 其 他地 方的 华人 有 “马
虎精神 ”
。
那 么再 让 我们 来 看 看经 济 相对 发 达的 香 港 、台 湾 和美 国
的华人社会。笔者

年在香港租居的公寓 ,八百平方英尺

(不到八十平方米)的单元售价五百多万港币,不能算是低级
住 宅 。我们 搬入 时 ,刚 竣工 ,是 从未 住 过人 的崭 新居 室 。可
是,卫生间的毛巾架两只螺丝半截斜插在墙外,摇摇欲坠。一
扇 窗户 上的 铝防 护框 一 边固 定着 ,另 一 边挂 在断 螺丝 上 。厨
房 门关 不上 ,因 为与 门 框不 吻合 。卧 室 锁不 上 ,因为 锁框 安
装 斜了 。地 面塑 胶砖 块 间裂 着宽 缝 ,灰 粒永 远扫 不清 。空 调
机 的开 关不 灵 ,因为 里 边的 螺栓 没有 旋 进螺 母 ,而是 松松 地
插在墙内的水泥缝里。这些工作都不算是高科技,没有做好,
原因主要在于态度不认真。
香 港人 对 本地 产 品 的品 质 心中 有 数 ,所 以 通常 第 一不 在
这 是笔 者离 国多 年后

年夏首次返国期间的观察。后来在

社会经济调查过程中获悉,建筑业腐败是装修品质低劣的另一个重要
原因。
咱们的老祖宗做事肯定不这么马虎,否则,万里长城早就看不
到了,马王堆出土文物中不会有那样的金缕玉衣,湖北的那套战国编钟
也不会至今仍音质精妙!笔者每次回国参观古迹和文物的时候,都隐隐
约约地感觉到祖先们在冷笑地俯视着咱们:“你们不是相信进化论吗?
你们都进到哪儿啦?”

产 品上 标 明 制造 厂 家和 地 址 ,令 你 有 问题 无 处找 人 。第二 给
产 品贴 上 类 似日 文 的牌 子 ,以误 导 顾 客 ,让 你以 为 是 进口 的
日本货。
在美国 ,很长时间里

(台湾制造)是

“品质低劣”的代名词。电视台脱口秀节目里 ,常常拿台湾产
品 作笑 料 。笔者

年初买了一只台湾产的漂亮密码手提

箱,第一次出差使用,在作学术报告前打不开锁取不出讲稿,
只得用工具把锁砸开。

年 秋在 纽 约买 了 一 双台 湾 产的 健

美型运动鞋,穿上没走出三百米,脚后跟已经被磨出血 。
美 国 各 地的 中 餐 馆 像 走 马 灯般 不 断 地 开 张 和 倒闭 。通 常
中 餐馆 在 新 开张 期 间 ,精 心 烹调 ,博 得很 多 顾客 上 门 。可 是
几 个月 后 ,来客 就 显著 减 少 ,原 因 多 半是 餐 馆老 板 一 旦有 了
一 定的 利 润 ,就 马 虎起 来 ,菜的 品 质 于是 下 降 。极 少 有中 餐
馆 能够 长 时 期地 保 持好 声 誉 ,更 罕 见 中餐 馆 能够 迎 合 美国 饮
食 风气 的 变 化 ,走 在时 代 潮 流的 前 沿 。所 以 ,虽 然 美 国遍 地
都有中餐馆 ,但全美国餐馆业 评比 ,截至

年代初期,进入

五 星级 的 中 餐馆 似 乎还 没 有 。美 国 人 吃亚 洲 菜 ,随 随 便便 的
时 候选 择 中 餐馆 ,认真 考 究 的时 候 则 选日 本 餐馆 。中 餐馆 尚
进不了精致文化的高层次。
不但从事工商业的华人普遍具备“马虎精神”,华人学者
多 半也 具 备 。西 方 学术 界 举 办研 讨 会 ,往 往 提前 一 年 半至 两

①在这一点上,中国内地的消费者权益法倒是公正合理得多
规定一切产品必须标示何国、何地、何厂制造。当然,内地的问题
主要在执法方面,合理的法规在很多时候只存在于纸面上,转变不成
实。

年就作准备,通知与会者撰写文稿。华人学术界举办研讨会,
通常是提前一两个月发通知。与会者当然来不及精心撰文,于
是 大多 数 的研 讨会 变 成即 兴 漫谈 会 。大 家 来胡 侃一 通 ,对 饮
几盅,畅叙别后思念之情,然后各奔东西。
世 界 上很 多 民 族 都 比华 人 认 真 。前上 海 复 旦 大 学校 长 谢
希德在

年代初期访问美国归来 ,同事们问她时隔几十年重

游旧地时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她说:“电视上有关新式尿布的
广告 介绍 ,连 尿布 这种 东西都 有人 去认 真研 究和 改进
认 真 精神 是 发 明 和 运用 先 进 技 术 的前 提 。德 国 人和 日 本
人 特别 认 真 ,一丝 不 苟 ,他 们的 产 品就 成 为 “高品 质 ”的 同
义 词 。日 本人 对我 们 中国 人 的启 发 尤其 深 。有 很多 东 西 ,如
瓷器、丝绸、造纸术、印刷术、茶道、米酒、木结构建筑,原
是咱们中国人发明的,但在中国人手里“几百年一贯制”,罕
有推陈出新。而在日本人手里,它们却被改进得极其精致,远
超 过中 国 原先 和现 在 的水 平 。日 本 人对 技 术之 精益 求 精的 精
神 ,是 他 们在 国际 竞 争中 取 胜的 法 宝 。美 国对 美日 之 间贸 易
不 平衡 那 么不 满 ,中 国人 对 第二 次 世界 大 战中 日本 兵 的暴 行
那么恨之入骨,但买汽车和电器的时候,多半还是选日本货,
因为它们的品质实在令你难以作出其他的选择 。
近年来关于“

世界是中国人的世纪”的议论不绝于耳,

世 界各 地 的华 人为 此 沾沾 自 喜 。可 是我 们 必须 认识 到 ,要 称
雄 天下 ,必须 拥有 雄 厚的 科 学技 术 实力 。靠粗 制滥 造 、仿 制
伪造、偷机取巧是不可能成为凌驾于对手之上的经济超强的。
今天走遍全球,都能看到日本和欧美名牌产品的广告。在
市 场竞 争 中 ,名牌 就 是王 牌 。当 消 费者 买 一辆 丰田 汽 车或 尼
康 相机 的 时候 ,会 很 放心 ,因为 她 知道 她 买回 来的 是 优秀 的

品质、性能和售后服务。

即使是 韩国 ,也已 经有几种 牌子在

国际上打出了一点名气。若是你问问普通的美国人和欧洲人,
他们会报出“现代汽车”和“三星电子”。你若问他们可曾听
过 由香 港 、台 湾 或中 国 内地 创 出 的经 久 名牌 ,大约 不 会有 人
报出任何一种来的。
一 个 国 家在 经 济 发 展 的 低 级阶 段 ,依 靠 仿 制 伪造 、出 口
低 质低 价 的产 品 ,尚 可 谋取 生 存 。一 旦 过了 这 个阶 段 ,就 必
须 发展 高 附加 价 值的 产 品 ,否 则 这个 国 家的 经 济收 入 就会 停
滞 不前 。华人 要 想把 产 业提 升 至 “高 级 、精 致 、尖 端 ”的 水
平 ,首 先 必须 有 一个 心 态上 的 革 新 ,去 掉本 文 一开 始 勾画 出
的那种“马虎精神”。“马虎精神”是小工小商的心态,凭藉
它,你休想称雄天下。
草于

年夏

原载于《亚洲周刊》

在国际市场上享有盛誉的日本名牌产品,一到了中国国内市
场 上 就 往 往 不 那 么 优 良 可 靠 了 。笔 者 怀 疑 经 手 进 口 的 中 间 商 做 了 很 多
的手脚。把厂家检验出来的次品当合格品卖 ,把发展中国家装配的低档
货当作日本原装货卖 ,乃至把旧货重新整容包装后当新货卖 ,这些都是
进口行业中常见的 “猫儿腻” 。如果把关的海关商检人员不认真或被买
通 ,那 就 什 么 坑 人 的 玩 艺 儿 都 能 进 到 国 内 来 行 销 了 。令 人 笑 不 出 来 的
是 ,很 多 这 类 中 间 商 都 是 炎 黄 子 孙 ,因 为 他 们 对 中 国 的 薄 弱 环 节 最 熟
悉 。

作 者 附 记:
我对国内市场上很多进口商品,一直抱有怀疑的态度,因
为 与我 在国 外市 场上 亲 眼所 见亲 手所 用 亲口 所尝 的同 类的 甚
至同名的商品太不一样了!比如,

年初夏我 在国内的报

刊上读到一条消息,说是国家级的一个商品测检机构发现,进
口葡萄酒的质地普遍比不上国产葡萄酒,而且价格还高得多!
那 家报 刊在 报道 这条 消 息的 时候 ,丝 毫 没有 提出 一条 在我 看
来 是属 于职 业记 者最 应 该提 出的 疑问 :这些 进口 洋酒 究竟 在
国 际上 属于 何种 档次 ?它们 在中 国的 定 价与 在国 际市 场上 的
定价 差异 如何 ?
这 个问 题 实际 上 并不 是 专业 知识 艰 深者 才 能够 想 到的 疑
难 问题 ,而 是凭 借普 通 常识 就可 以提 出 的疑 问 。因为 ,倘 若
中 国国 内酿 造的 葡萄 酒 (指 西式 葡萄 酒 干红 干白 半干 红半 干
白 之类 )在 试产 后短 短 的十 几年 里 ,就 能够 普遍 地在 质地 上
比 进口 洋酒 高而 在价 格 上比 它们 低 ,那 全世 界的 葡萄 酒市 场
不 都会 成为 中国 产品 的 天下 ?那 法国 意 大利 西班 牙澳 大利 亚
这 些葡 萄酒 主要 生产 国 不就 完蛋 了吗 ?它们 那里 多少 代相 传
的 酿造 工艺 岂不 是儿 戏 ?… …这 种问 题 可以 立刻 提出 一大 串
来 ,可 是我 在国 内的 报 刊上 就没 有看 到 这类 常识 性的 提问 和
讨论。
我的怀疑很快就得到验证。

年

月

日香 港《明

报 》头 版报 道 ,香港 海 关近 日成 功地 破 获香 港历 史上 最大 的
一宗昌牌红葡萄酒案。被假冒的红葡萄酒是法国“武当(

”牌畅销产品。

年以来,该酒的东亚代理商发

现 上海 至深 圳好 几个 大 城市 里 ,有几 批 冒牌 武当 酒出 售 ,来

源 地似 乎是 香港 ,所 以就 于

年

月底向香港海关报案。

海 关立 刻 展开 多方 调 查 ,在 十处 地 方查 获 一万 二千 多 瓶冒 牌
货 ,总 批 发价 值超 过 一百 万 港币 。接着 香 港海 关查 实 ,这 批
冒牌酒是由进口商从欧洲进口,主要是转往中国内地销售,只
有少量流转在香港市场上。正宗法国武当酒的酿造厂家指出:
冒 牌货 的 酒精 成份 及 含酸 量 较高 ,会加 速 酒的 氧化 ,所以 冒
牌 酒比 较 刺鼻 ,口 味 也不 自 然 。不 过 ,这 批冒 牌货 里 倒没 有
发现出对身体有害的物质。
这 件实 例 给我 们 的启 迪 至少 有四 条 。第 一 ,质 次 价高 的
洋 酒是 专 门瞄 准着 中 国内 地 这样 的 市场 的 ,因 为那 儿 的人 对
洋 货搞 不 清楚 ,容 易 上当 。第二 ,连 “武 当牌 ”这 样 的较 为
东 亚地 区 所熟 悉的 牌 子都 会 被大 批 量伪 造 假冒 ,那 些 不太 为
人 熟知 的 牌子 、较 小 的厂 家 酿造 的 酒品 种 更容 易出 现 假冒 伪
劣 的货 色 ,因 为它 们 被揭 露 的机 会 较少 (比如 ,正 宗 厂家 在
东亚没有设专门代理商)。第三,每当中国的商品测试部门或
消 费者 发 现进 口货 不 如国 产 货的 时 候 ,都 要问 一问 这 些进 口
货 的真 实 身份 。第 四 ,所 有 这类 专 以欺 骗 中国 消费 者 为主 要
目 标的 “进口 ”业 务 ,都 有 华人 或 中国 内 地人 的合 谋 ,否 则
不 太容 易 大规 模地 、长期 地 运作 。要对 付 中国 人 ,还 得雇 佣
中国人才行。

“超市”的外国情、中国景

(一)外国情

回想当年赴美国,在匹兹堡市郊首次见到名为“巨鹰”的
超 级市 场 ,真 如刘 姥 姥乍 进 大观 园 。往 后 数月 ,向 美 国同 学
询 问起 有 关超 市经 营 的予 我 而言 的 种种 新 鲜问 题 ,得 到的 回
答 可 归 纳 为:
“超市里这么多的商品敞开销售,不怕被偷吗?”
答 :顺 手 牵羊 的 当 然有 。不过 ,计算 下 来 ,若 雇 佣很 多
人看管,成本会更高! 超市对千百种商品 ,采取的是分级保
安 法 。价 格不 高的 ,就让 它 们敞 开 着 ,至 多在 拐角 处 安装 反
光 镜 ,让 营业 员偶 尔 抬头 看 看 。对 价格 稍 高的 商品 ,就尽 量
置放在靠近收银员的地方,或安装闭路电视或打上带磁标签。
对更昂贵的商品,就放在柜子里,顾客要拿出来看看或试试,
得 经由 售 货员 帮助 。对烟 酒 之类 的 特殊 商 品 ,就隔 离 开由 专
人售卖。它们的价格不太高,却对很多人有极强的诱惑力。尤

那 个时 候 ,美 国的 法定 最低 工 资每 小时 是

美元。雇四个

保安,薪水再加上福利开支 ,就是一笔相当大的经营成本。而且一旦雇
了人,就不能随意裁减。

其 是未 成 年 者 ,他 们一 旦 买 到烟 酒 ,商店 往 往会 背 负 法律 责
任。
①
“既然超市物丰价廉,生意兴旺,为什么有些地方不开设
超市 呢 ?
”
答 :除 了 有 些区 域 地 租 太 贵 外 ,主 要 原 因是 超 市 的 杀 伤
力 太强 ,许 多小 商 店在 价 格 上无 法 与 之竞 争 。于 是 小 业主 们
联 合成 压力 团体 ,迫 使地 方政 府通 过保 护本 城市 “传 统商
业 ”的 法 规 。立 法 的理 由 是 :稍 有 历 史的 城 镇 ,有 些 店铺 已
有 数代 经 营 的历 史 ,它 们 风 格各 异 。超市 一 旦进 来 ,挤垮 它
们 ,该 城 镇 就会 失 去地 方 人 文旅 游 的 价值 。因为 超 市 的法 宝
是标准化和规模经济 ,全国成一系统 ,处处面目雷同 。
简言 之 ,超市 作为一 种行 销方 式在 市场经 济中 涌现 ,最
基 本的 优 势 在于 节 省人 力 ,而人 工 费 用是 发 达国 家 所 有生 产
要 素中 最 昂 贵的 一 种 。经 营 者为 节 省 人工 也 得付 出 代 价 ,这
就 是超 市 里 的种 种 现代 化 的 监视 和 计 账设 备 ,以 及 顺 手牵 羊
带 来的 损 失 。尽 管 它们 代 价 不菲 ,但 与昂 贵 的人 力 相 比 ,经
营者仍然降低了成本。
笔者观察,超市存在的另外两个条件,其一是地租低。超

年,我刚搬迁到位于坎布里奇小镇边缘的一家“波士顿市
最佳葡萄酒和奶酪专门店”的附近居住。一日傍晚,我去买葡萄酒和威
士忌,三十岁左右的女售货员请我出示带有照片的身份证(驾驶执照或
学生证)。我问干吗?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必须清楚地知道你是否已经
年满

周岁,否则我卖酒给你就犯了法。”我一脸灿烂地回答她:“我

真希望所有的年轻女士都能像你这样看待我的年龄

市 占地 多 ,针对 西方 国 家居 民私 家车 普 遍和 居家 面积 大的 特
点 ,备 有免 费停 车场 ,以供 顾客 一次 大 量地 采购 。其 二是 居
民 在饮 食上 不太 讲究 ,只图 营养 卫生 ,不图 精致 奇异 。因 为
超 市提 供的 食品 要标 准 化 ,不能 针对 各 人的 特殊 要求 现宰 现
卖,挑挑捡捡,任意取舍。
因 为以 上诸 种条 件 ,超 市虽 然全 球皆 有 ,最 为盛 行的 还
是 在美 国 、加拿 大 、澳 大利 亚和 新西 兰 这样 的国 家 ,它们 劳
工 成本 高 ,地广 人稀 ,居民 以盎 格鲁 撒 克逊 传统 为主 ,该 传
统居民在吃上不讲究。

笔者在法国和意大利等南欧国家就

较 少见 到超 市 ,多半 因 为那 儿的 劳工 成 本虽 然高 ,但 地价 比
较贵,而且居民的饮食口味挑剔。
(二)中国景

近年来国内超市也渐渐地多起来。走进去最常见的景象,
是 员工 依然 很多 ,有 的 虎视 眈眈 ,有 的 无所 事事 。这 恰好 与
西方超市主要为节省劳工成本而兴起的特点形成鲜明的对
比 。仅 仅这 一条 ,就 令 人怀 疑国 内超 市 的竞 争力 。因 为你 该
加 的加 了 (种种 超市 必 需的 设备 ,这 些 设备 在国 内还 是挺 昂
贵的),该减的没减(劳工),价格怎能降下来?果然,国内
①在 我去 过的 所有 的国 家中 ,就 数英 国的 烹饪 最糟 糕 。我在 波士
顿 时 结 识 的一 位 来 自 牛 津 大 学 法 学院 的 交 流 学 生 ,样 样 事情 上 都 以 英
国为骄傲 。不过 ,当他在报纸上读到英国即将在北京举办食品节的消息
时,耸耸肩膀:“我的老天爷,他们跑到中国去能做什么给人家吃呢?”
这位伙伴后来成为英国的知名大律师 。
②法 国人 和意 大利 人瞧 不起 美国 佬 ,说后 者只 会喝 可口 可乐 ,不
会 茗 饮 咖 啡 ;只 会 喝 啤 酒 ,不 会 品 尝 葡 萄 酒

很多超市的商品 ,比邻近的小店菜场的都贵,有时会贵很多。
这 样的 超 市 不倒 闭 ,多 半 与 很多 国 有 企业 常 年亏 损 经 营却 不
关门的原因一样 ,靠的多半是国有资金输血 。
再 从另 外 几项 相 关 条件 来 看 ,超 市也 不 太 适合 当 今的 中
国 。我 国 人 多地 少 ,在 地 价 贵的 商 业 区设 超 市占 地 多 了不 合
算。私家车很少 ,在地价低的偏远地方设超市顾客去不成。居
家面积小,储藏不了很多新鲜或冷冻食品。同胞们讲究吃,过
于标准一致的食品满足不了他 (她)们多样化的口味 。

地 少 人 密的 西 欧 城 市 相 对 来说 “超 市 ” 就 不普 遍 ,有 特 色 的 小店 铺 更 具
有 一 番 情 趣 。这 家 位 于 意 大 利佛 罗 伦 萨 市 区 的 肉食 品 店 ,竟 然 别 出心 裁 地 用
小猪崽标 本来招呼顾客买肉 肠火腿 !

鉴于这些经济的和文化的理由,笔者认为超市不宜在国
内普及,少数城市有少数几家就行了。超市并非高科技产业,

不大力发展,无损我国的国际竞争力。相反,在下岗工人渐
多、新增人口就业难的情况下,各地基层政府,倒是应该大
力发展劳力密集的小商店网。即使是在发达经济中, 如 香 港、
日本、乃至北美和澳洲的人口密集的大都市,食品和日用品
也主要靠单人或家营小店销售。它们为众多找不着或不愿找
大工厂大公司职位的人提供了就业之路,为市民生活提供了
方便,又为本地增添了特色,一举数得。假如我国各地基层
政府把以往投入超市发展的土地和金钱用于扶植改善小店铺
网的经营条件,合理设置成片销售场地、强化卫生环保、提
供辅助的公交公厕电话等设施,那么,同量的资源,一定会
产出更高的经济和社会综合效益。至于那些旅游线上的大城
市、小集镇,更应该大力地和精心地恢复和扶持富有地方传
统特色的经营店铺。对于那些花了大把的钱从万里开外来到
中国旅游的老外来说,最无味和失望的经历,莫过于在中国
的大地上,处处见到与他们本国大同小异的景物。你这儿越
与他们的不同,他们就越乐意在你这儿多呆几天,多让你赚
他们的洋钱。
草于

年深秋

原载于《改革时报》

看似荒唐,实合情理
年代 初我 在国内 上学 ,一日 读参 考消 息 ,道 的是 西方
“奇闻”:某芭蕾舞女演员为自己的双脚保险数十万美元;某
钢 琴家 给所 有 的手 指都 保 了险 ,其 中 又以 拇指 和 食指 的保 价
最高。
读完该报道,我不禁拍案失笑:“西方社会真是无聊透顶,
荒唐之极!人的肢体又不是大海大洋上的货轮,保什么险?怎
么保?纯粹噱头!”
两年后赴美国留学 ,正值三大电视网之一的

晚间文

娱 主持 人玛 丽 哈特 窜红 。报纸 上透 露 ,她 给自 己 的一 双修 长
玉 腿投 保了 百 万美 金 。据 说她 所以 得 到这 个既 风 光又 高薪 的
职位,颇多得益于她的身段。
在 国外 游学 经年 ,类 似的 新闻 读多 了 ,渐渐 地就 不再 嗤
之 以鼻 ,开 始 琢磨 出其 中 的一 些道 理 来 。在竞 争 激烈 的市 场
社会 里 ,某 人谋得一 个好职 位 ,绝 非易事 ,总是系 于他
(她)的这样、那样先天后天的优越条件。这些条件并非固若
金 汤 ,有时 会 因为 天灾 人 祸而 永久 地 失去 ,有 时 会因 为出 现
更 优异 的竞 争 对手 而相 对 地失 去 。无 论何 种情 形 ,都 可能 危
及 当事 人现 有 的职 位 。在 美国 这样 的 社会 ,一 旦 失去 了高 薪
职 位 ,靠失 业 救济 金是 不 够保 住体 面 和优 越的 生 活的 。倘 若
出 意外 事故 严 重伤 残或 亡 命 ,本人 或 家庭 都将 长 年受 累 。种

种保险,正是为了应付这类不受本人控制的意外状况。
如此看来,我在出国之前对形形色色的保险嗤之以鼻,是
因 为那 时代 的 我辈 少有 市 场竞 争 ,无 有失 业风 险 。只 要拿 到
学 位 ,就有 了 铁饭 碗 。对 由于 宏观 微 观的 原因 而 失去 工作 的
后 果 ,绝无 体 验 。在西 方 市场 经济 中 观察 数年 后 ,我 才逐 渐
悟 得 :保险 业 乃是 变幻 无 穷的 市场 风 险中 ,经 济 主体 尚可 依
赖 的 “计划 经 济” 的一 点 保障 !你 无 法控 制交 通 事故 、自 然
灾 病 、火灾 水 难 、地震 台 风 ,但你 可 以在 这些 可 能的 事故 到
来 之前 ,为 你 的家 产 、为 你的 职业 和 生存 的基 本 条件 及手 段
保 险 。万一 有 个三 长两 短 ,你 或家 人 仍可 以靠 着 保险 公司 的
赔 偿金 度过 艰 难岁 月 。相 应地 ,保 险 公司 向投 保 者收 取保 险
费 的依 据 ,也 正是 这些 形 形色 色的 天 灾人 祸发 生 的概 率及 万
一发生会给具体个人带来的损失(最后统统换算成金钱额)。
这类信息的搜集和分析,构成了现代保险业的运作基础 。①
这 种把 一 切个 人 的肉 体 和精 神的 损 失折 算 成货 币 额的 技
术 处理 ,在 不 同的 社会 之 间很 难横 向 比较 。记 得 几年 前读 到
一 条报 道 ,一 位在 瑞士 不 幸身 亡的 中 国人 ,她 在 中国 的父 母
只 获得 瑞士 法 庭判 决的 不 足两 万美 金 的赔 偿 ,还 不及 在瑞 士
为 一只 宠物 丧 亡所 作的 赔 偿 。这条 报 道激 起很 多 中国 人的 极
端 愤慨 !同 理 ,一 个西 方 人到 中国 来 ,乘 坐中 国 民航 ,若 失
事身亡 ,他的家 庭也只能获得

万元人民币的人身赔偿。这

笔钱在西方人看来,也是不足一只爱犬的价值。究其原因,中

①“知识经济”这个短语,道出的正是这类以信息为基础的产业
的发展趋势。这些公司最担心的,是电脑黑客之流对它们信息库的破坏
或盗用。

国 民 航业 对 人 身保 险 额 的计 算 ,是以 中 国 居民 的 平 均收 入 水
平 为 基准 的 。这笔 钱 在 国内 ,尚 可抚 养 遗 属十 多 年 ;若 拿 到
高 物 价的 西 方 ,当 然 没 有什 么 实 质意 义 了 。瑞 士 法 庭上 述 的
判决,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发 达 的 市 场 经 济 ,正 是 由 于分 门 别 类 的 保 险 ,诸 如 最 普
遍 的 人寿 和 家 产保 险 、旅行 安 全 保险 、医 疗事 故 保 险 、职 业
安 全 保险 、自 然灾 害 保 险 ,等 等 ,把 市 场 风险 、人 生不 测 会
引发的震荡,减少到较小的程度。

年

月 以来 的 亚洲 金

融 风 暴的 教 训 之一 ,是 很多 新 兴 市场 经 济 中保 险 业 单薄 。尤
其 是 对银 行 和 保险 公 司 本身 的 保 险不 足 ,一家 公 司 倒闭 ,能
引 发 多家 公 司 及公 司 背 后的 银 行 连锁 倒 闭 。全 社 会 的经 济 信
心 ,因 此 崩 溃 。
我国 正在 由 “无破 产 、无失业 ”的 僵化 经济 体制 ,向
“企业有生有死、工作有失有觅、职位有升有降”的市场体制
转 化 。市 场 经 济充 满 活 力 ,亦 即 充满 风 险 。活 力 和 风险 源 于
同 一 机制 ,即 竞争 淘 汰 。为 了 尽 可能 多 地 受益 于 市 场体 制 的
活 力 ,尽 可 能 少地 受 损 于它 的 风 险 ,发 展 和健 全 保 险业 实 乃
一 件 大任 务 。政府 设 立 失业 下 岗 人员 生 活 保障 基 金 ,只 是 其
中之一环。社会里的诸多团体和个人,都得设法投保参保。一
个 社 会里 的 保 险业 越 普 及越 多 元 ,该 社 会 应付 突 发 事故 的 力
量 就 越坚 韧 。随着 中 国 城镇 居 民 私人 住 宅 的增 多 ,给这 项 家
庭 最 大的 不 动 产投 保 就 变得 很 必 要 。随 着 中国 公 民 可以 自 费
出国 旅游 ,跨国旅 游保险 (非常不 同于境 内的旅 游保险 )就
应该兴起。
现 在全 世界 的大 保险 公司 都盯 着中 国这 块最 大的 “未 开
垦地”。我的国外朋友中,就有好几位驻扎中国,为西方大保

险公 司开拓 市场 。我国要 尽快地把 与保险 业相关 的立法 、信
息的保真和披露、行业内外的评比监管等等软件建设齐备。保
险行 业里容 不得假 冒伪劣 产品横行 ,否则 ,社会 上下难 有安
宁之日。
写完 此文 ,我 又得 去找 保险 公司 打交 道了 。作 啥 ?因为
又得 飘洋过 海 ,去 很远很 远的地方 做研究 。不保 险 ,哪 敢成
行?
草于

年圣诞节前夕

①我 从国外就 职的大学 出差回中 国作学 术交流或 研究 ,国 外的
大学一定会给我投一项综合保险 ,其主要内容分成六类 。第一,在出差
期间生病的治疗 (包括住院)费用 ;万一当地医院缺乏治疗技术 ,把你
及时送回国外医院的费用 (通常是五百万澳币) 。第二 ,因为疾病 、交
通事故 、损失旅行文件 、劫机 、交通行业罢工 、自然灾害等突发原因 ,
你被迫在海外延长逗留时间的住宿和交通费用 (通常是数万澳币) 。第
三,对行李和旅馆文件被偷或遗失的补偿(通常是二千澳币)。第四,因
一切不可预见的突发事件你不得不取消机票、船票 、车票和预订旅馆的
补偿费用(通常是一万澳币) 。第五 ,在你出差期间万一造成他人的人
身或财产的伤害,为此必须打官司的法律费用(通常是五十万澳币)。第
六 ,出差期间不幸身亡的人寿保险 (通常是十五万至二十万澳币) 。一
澳币在

年夏等于六元二角人民币。

肠胃“现代化”的挑战
每 年 万里 迢 迢 归 国 ,总 要 设 法 去 一趟 成 都 。首 要任 务 是
为了大脑
胃

从事学术研究和交流 ,次要任务则是为了肠

过一过川菜之瘾。
成 都的 朋 友们 ,每 次都 用 与我 做 学术 研 究 一般 认 真负 责

的 态度 ,打听 坊前 街 后哪 儿 有什 么 地道 的 特色 小吃 和 正宗 大
菜 ,好 在 工作 之余 带 着我 去 品尝 体 验 。其 中的 温馨 甘 美 ,自
不待 言。
年初夏 在成都 ,朋 友们邀我去了 一家 “公馆 菜”名
店。店堂陈设之精心,小姐服务之周到,招牌菜考证之翔实,
菜点做工之地道 ,收费之公平合理 ,都堪称上乘 。
然 而奇 怪 的是 ,我 在吃 的 过程 中 却没 有 惊 喜的 感 觉 。吃
过 以后 ,也没 有回 味 的余 兴 。临 将 离别 蓉 城之 际 ,我 依着 老
习 惯 ,总 结这 次在 成 都种 种 吃的 经 验 ,询 问自 己 :哪 几顿 吃
得最称心如意 ?其中竟然没有那家 “公馆菜” 。
为 什么 ?事后 我 对 此思 索 过好 几 次 ,因 为 心里 老 觉得 对
不 起那 家 饭馆 ,用 消 费者 权 益的 任 何一 条 标准 去衡 量 它 ,都
挑 不出 什 么毛 病 。反 思过 几 次后 ,我终 于 平心 静气 地 得出 结
论 :原因恰在于“公馆菜”做得太正宗地道了 !
此话怎讲?“你脑筋没接错线吧

没有。

据我 在那家 饭馆读 到的资 料和 朋友的 介绍 ,成都的 “公

馆菜 ”乃是本 世纪上 半叶四川 达官贵人 (其中 很多是军 阀豪
强) 府第中的 特色菜 。那个年 代物质生 活水平 普遍很低 ,许
多 的 “富 户” 其实 只 是矮 子 中的 长 子 。孙 中山 先生 对 此有 过
精 彩议 论 ,说 传统 的 中国 社 会普 遍 太穷 ,中国 的 “大 富” 拿
到西方一比只是“小贫”,云云。那个年代人们因此也不具备
“节制 饮 食 、控制 体 重 、均 衡营 养 ”之 类 的观 念 ,崇 尚的 是
“能吃就是福”和“小补小好,大补大好,越补越好”。因此
之故,“公馆菜”的很多品种,都是重油大荤厚实肥腻。那个
年 代的 人 爱吃 、能 吃 、承 受 得了 的 菜肴 ,大半 个世 纪 以后 的
今天,就显得过于沉重了!比如有一道源于某军阀家的菜,好
像 是五 花 肉油 浸后 用 蜜糖 浓 汁红 烧 。今 天 除了 长年 累 月干 重
体力活的苦工,有多少城市居民能吃得动它 ?
简 言之 ,依 本食 客管 见 ,一丝 不苟 地按 照当 年配 料和 做
法烹制的诸多 “公馆菜”品种 ,恐怕已经不太合乎

世纪末

中 国城 市 居民 的饮 食 健康 标 准和 口 味了 ,这就 是所 谓 “肠 胃
现代化”的挑战。
倘 若这 只是 笔者 个人 口味 的好 恶 ,也不 值得 花如 许笔 墨
在 此议 论 。从 “公 馆 菜” 的 事例 ,笔者 着 意引 申出 来 的 ,乃
是 关于 一 种经 营方 式 和市 场 行销 策 略的 观 念 ,即 :在 新的 健
康 标准 和 饮食 风尚 的 世界 大 潮流 中 ,川 菜 乃至 整个 的 中国 餐
饮业能否推陈出新 、保住老地盘 、攻克新市场 ?
关起国门,我们大可以弹冠相庆:“中国菜天下第一,最
好吃

打开国门,局面就不是这么“一派光明”了 。近二十

年 来 ,中 国菜 在小 小 的地 球 上 ,遇 到过 几 次大 大的 危 机 ,以
美国为例,

年代后 期在纽约发 生过一件 事 ,一些顾 客到中

餐 馆进 餐 ,菜 里的 味 精太 多 ,引 起 食者 的 不适 反应 ,于是 就

向 消费 者 协 会投 诉 。事 故 在 媒体 上 披 露后 ,引起 许 多 注重 健

康的食客对中餐馆的疑虑,中餐业损失不小。
年

月,美国食品行销研究所报告,百分之五十二

的美国人认为,许多中餐馆的菜肴“营养过度”,此乃引发心
血管毛病的重要原因。

年初 的《美 国饮食协 会杂志 》发

表 研究 结 果 ,说 中式 炒 菜虽 美 ,却不 合 乎健 康 的要 求 。突 出
的 问题 是 烹调 中 油用 得 太多 ,使 食者 摄 入过 量 脂肪 。这类 资
料发表后,美国的中餐业生意大受影响。

年来自 英国的

报道也显示,那儿的中餐业缺乏革新,似乎步步衰落 。
迈入

世纪的世界,不论西方东方,凡是生活水平较高

的人 群 ,都越 来越 怕死 。所 以标准 不再 是贫 困社 会的 “吃
饱”,而是吃得科学,活得健康 ,看起来英俊美丽。凡是合此
潮 流的 餐 饮业 就 昌盛 ,逆此 潮 流 的餐 饮 业就 式 微 。在 发达 国
家 ,与 公 众对 传 统中 餐 做法 的 担 忧和 挑 剔形 成 对比 的 ,是 日
本 菜的 广 受赞 赏 ,因 为 它清 淡 、营养 均 衡 、有 益健 康 ,尽 管
日 本餐 馆 的价 格 常常 令 人咋 舌 。在国 外 ,低 收 入的 、劳工 阶
层 的 、匆 匆吃 工 作午 餐 的 ,多 半 挑选 中 餐馆 。高收 入 的 、有

笔者刚到美国去的时候,看见很多中餐馆门口贴着 “本店不收

小费”的招徕顾客的告示。这百分之十五左右(在美国不是必须付的)
小费之差别,对很多顾客便是一项吸引措施。到了
越多的中餐馆则打着“本店不用味精(
由此可见味精与中餐业的兴衰关联之深!

年代初期 ,越来

”的告示来吸引顾客。

中国烹调很了不起,但也只是争艳的百花之一。就制作鱼菜来说,西方
的挪威和东方的日本就胜过中国。挪威的鱼宴十几道菜,道道色香味俱全,令
人吃不绝口、赞不绝口。笔者虚心向挪威女士请教该国的乡土风格制鱼法。

文化 的、 讲究 场合 的、 爱惜 健康和 体形 的, 则挑 选日 本餐
馆。
①
中 国社 会正 在 逐步 地富 裕 起来 ,越来 越多 的 富裕 病正 在
国 民中 出 现 。与 营养 过 度密 切 相 关的 心 血管 疾 病和 癌 症 ,近
年来呈直线上升趋势。到了

年 ,大 约 百 分 之 十 的 中 国 人

① 日本 菜的 清淡 ,与 该国 的自 然资 源贫 乏有 关 。直到 第二 次世 界
大战结束之前 ,日本民众的最主要的营养来源,仍然是海产 。美军占领
日本后,肉类 (主要是牛排)才逐渐进入日本人的厨房。日本人至今极
少食用动物肉脏之类(胆固醇高而味道鲜美)。

已呈现高血压症状。

菜 乃至 整 个中 国 餐饮 业 ,都 得 着眼 于

这个趋势,向老传统里注入新科学要素,吐故纳新。若此,方
能抢占未来的市场高地。
草于

年仲夏

原载于《改革时报》

第二部分

与美国学者探讨“比较现代化”
同 志:
来 到 美国 已 经 四 月 整 。现 在 正 是 岁尾 年 首 ,整 个匹 兹 堡
大 学一 片静 谧 的气 氛 ,师 生们 都放 假 度节 去了 。当四 周的 大
大小小教堂里传来一阵阵宣告元旦降临的钟声时,突然间,一
股浓烈的思乡情绪涌上心头。
不过给您写这封信的目的却不是为着抒“乡恋”,而是遵
约 汇报 一下 在 国外 的有 关 学术 活动 。让祖 国了 解 我们 在国 外
为了她在做些什么,比仅仅告诉在国外我们是如何地想她,也
许 更有 意 义吧!
我 一 抵达 美 国 ,普 林斯 顿 大 学 的 饶济 凡 教 授 就 写信 通 知
我 ,该 校国 际 研究 中心 主 任布 来克 教 授很 乐意 邀 请我 去主 持
一 个讨 论会 ,讨论 我们 为 联合 国大 学 所作 的研 究 报告 。这 个
报 告属 于联 合 国大 学 “东 西方 文化 论 坛” 计划 的 一部 分 ,将
由它用英文发表(主要部分将用中文在国内发)。
普 林斯 顿大 学是 美国 最有 名望 的几 所尖 子大 学之 一 。该
校 国际 中心 的 “比 较现 代 化” 研究 是 著名 于世 的 ,其 研究 组
织 方式 有些 很 值得 借鉴 。鉴于 研究 主 题的 宏大 复 合性 质 ,研
究成员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
人 口学 等系 、所 ,也有 来 自其 他名 牌 大学 乃至 别 国的 。近 十
名 核心 成员 ,分别 侧重 于 西欧 “早 期 现代 化” 即 工业 革命 大

转变时期;信息革命以来发达国家的“高级现代化”;东方国
家特别是中国、印度在近代对欧、美早期现代化的反应;“现
代化后来者”(这中间又分为日本模式的“后来者”与苏联模
式的“后来者”);不发达国家的“正在现代化”等等。这样,
从 不同 学科 、阶 段 、地区 等等 叠合 起来 研究 ,就 能够 对现 代
化 问题 作多 维度 的透 视 。该中 心近 年来 集体 协作 的一 些很 具
影响的著作,如《比较现代化》、《非西方世界的发展》、《现
代化与不同社会的结构》、《中国的现代化》、《日本与苏联的
现代化》、《苏联对现代化前中国的研究》等,对关于现代化
的 不同 定义 与度 量标 准 、现代 化的 先决 条件 、现 代化 成功 国
的不同动员模式、现代化的人的类型与必要价值观念等等,作
了相当水平的剖析。

我国正在积极探讨科研体制的改革 ,能

否 让学 科不 同但 兴趣 焦点 相同 的研 究人 员自 愿组 合 ,对有 关
现代化与改革的重要问题进行探索呢?
普林 斯顿大 学的讨论 会于

年

月

日 举行。
我们

为 联合 国大 学的 研究 报告 论述 的是 :正 在致 力于 现代 化的 中
国 ,面 前是 西方 发达 国家 的科 技文 化 ,身后 是悠 久且 沉重 的
传统伦理文化,置身其间,如何去建设一种新的精神文明?因
此 讨论 会 也围 绕 着这 个 主题 。
布来克教授一直对西方颇为流行的一种观点持保留态
度 。这 种观 点认 为 :西欧 人最 早实 现了 现代 化 ,他们 由此 创
造 了一 种最 适合 社会 经济 发展 的文 化 、生活 方式 。因 此现 代

这些著作中的大部分,从

年代后期开始 ,逐一被翻译成中

文,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系列出版。(笔者
注)

年尾附

普林斯顿大学校园里,有一座读报人塑像。他手里的报纸载着前美国总
统尼克松因水门事件曝光而被迫辞职的报道,寓意:现代社会里新闻监督的
效 力。

化就意味着彻底“西化”。布来克认为,比较历史可以看到,
任何国家在现代化时,社会机体都需要一些新的特定机能。从
长远看来,使本民族的传统机制调节适应这些新机能的需要,
较之或多或少不加改变地借用西方的体制更为有效 。
因 研究 不同 的传 统社 会结 构对 现代 化的 不同 适应 能力 而
获 得崇 高 声誉 的列 维 教授 ,特别 地 提出 要 明确 “传 统 ”是 什
么 ?在 面 临新 的变 革 和其 他 文明 综 合影 响 时 ,每一 个 民族 都
会 卷入 关 于这 二者 与 固有 传 统的 取 舍关 系 的问 题 。但 是 ,如
果 “传 统 ”本 身没 有 被明 确 ,就 很 难对 一 团模 糊不 清 的东 西
进行价值判断。

饶济凡教授的兴趣集中在近代中国发展之“谜”上:至
少在两千年里维持着世界最高文明水平的中国,大约与西欧
早期现代化的同时,也显示出要走向现代化的迹象;在尔后
的一 个世纪里 中国与日 本同样面 对着西方 现代化潮 流的挑
战,为什么最后既没有成为西欧类的现代化“先行者”,也没
有像日本成为现代化的成功的“后来者

他力图通 过研究十

八一十九世纪中国的“社会整合”问题,即人的资源(人口、
社会分层、职业分布与技能)、城乡拓居网络型式、家庭等社
会组织化背景、再分配过程与人际关系来寻求答案。对此我
想国内史学界一定是非常感兴趣的。
詹森教授是位日本通,他饶有兴趣地比较了对同样的有
关西方现代化问题的概念,日本人与中国人的不相同的理解
和阐释。几位研究生同学则以青年人特有的活跃方式参与争
论。在午餐会上讨论继续进行。我趁此机会对营养丰富而滋
味单调的美国菜与色香味俱佳但费时耗工的中国菜进行了一
番“比较”。饶济凡半玩笑半认真地支持我的观点:进食方式
比较也是比较现代化的课题之一。
几位教授对近年来中国在改革中取得的进展极为关注和
赞赏。这次讨论会使我深感到,在我们尽力进行现代化实践
的同时,必须致力于扎实的现代化理论研究,特别是比较现

代 化 研 究 。 许多美国学者都同意我的观点 :从中国的历史 、
巨 大规 模 和实 际 国情 来 看 ,可 以 毫不 夸 张地 说 ,中 国 的现 代
化 是人 类 历史 上 最宏 伟 最艰 巨 的 现代 化 事业 。像这 样 一个 大
国 的现 代 化 ,既 不可 能 抄袭 任 何 一国 现 代化 的 模式 ,又必 须
吸 取各 个 国家 现 代化 的 成败 得 失 经验 。这样 才 有可 能 摸索 出
有 中国 特 色的 、在中 国 可行 的 现 代化 成 功之 路 。这 与 艺术 上
的 一条 规 律同 理 :最 杰 出的 大 师 的独 创 性和 成 就正 在 于 ,他
从 不拒 绝 向任 何 一个 人 学习 ,同 时又 绝 不模 仿 任何 一 个人 。
祝
新 年好
丁学良

年元 旦于美 国匹兹堡 大学
原载于《文汇报》

这封信发表后,我又给《中国社会科学》投了两篇讨论现代化
概念和理论发展的论文 ,均一一登出。期间收到北京大学历史系罗荣渠
教 授 的 信 ,热 情 邀 我 参 加 他 牵 头 组 织 的 现 代 化 世 界 史 研 究 项 目 ,说 我
“最适合撰写西方现代化理论流派方面的著述”,云云。可惜由于我当时
在美国正受着洋罪 ,无暇与他携手合作 ,遥相呼应 。等到我日后到北京
大学作“国际访问学者”、打听罗教授近况时,他早已经逝世了,甚憾!
(笔者

年尾附注)

谈何容易
在 美国 留 学是 痛 苦 的 ,既 有智 力 上的 痛 苦 ,也 有 心灵 上
的痛苦。让我先从第一种痛苦说起。
年 夏天 ,在 回答 赴哈 佛大 学采 访的 香港 记者 时 ,我
曾说 道:
最早 我来到 美国 的时候 ,感到 自己 到这儿 来是
吃 亏了 。我 念社 会 科学 ,语 言非 常 重要 。跑 到美 国
来以后,自己原先在国内的所有长处都变成了短处。
简直是“扬短避长”!感到很憋气。由于在学业方面
有很大的压力,以至于想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看
一 些中 文报 刊的 时 间都 没有 。真 是 主动 跑到 美国 来
受“洋罪”!
这 是第 一 阶段 的 感 觉 。当 时认 为 真不 应 该 来 。来 美国 之
前 ,我 们对 美 国的 研究 生 训练 要求 不 够了 解 。在 想像 中 ,美
国学生一定很懂得享受人生,喝喝酒,跳跳舞,谈谈恋爱,大
概就是美国学生的生活了。

我在国内的时候 ,已经在上海复

旦 大学 念过 硕 士 。原本 想 ,像 我这 样 的基 础来 美 国学 习 ,虽

以后美国朋友告诉我 ,我对美国学生生活的想像,适合于学院
本科生 ,美国研究型大学的研究生可没有这个福气 。

有一定的困难,但不会太大。没料到这个估计是乐观过了头。
整 个人 被 牵 着鼻 子 转 ,一 点 知识 性 的 活动 余 地都 没 有 !我 想
很 多到 美 国 来念 书 的中 国 同 学 ,都 跟 我差 不 多 。事 实 上 ,我
们能够来,都算是在国内千挑百选的,对自己很有自信心,不
知道语言障碍竟是那样大!
除 语言 问 题 外 ,美 国 研究 型 大 学的 博 士 训练 大 纲 ,要 求
是 很全 面 的 ,有 它 固定 的 计 划和 编 排 ,不 能 说你 对 什 么感 兴
趣就念什么。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已经有了一定的生活经验,
事 业方 面 有 了一 定 的背 景 。想研 究 的 问题 ,在来 美 国 以前 已
经 基本 形 成 。到 美 国来 只 是 希望 通 过 对世 界 有新 的 了 解 ,找
到 更好 的 方 法 ,来 研究 一 些 我们 早 已 思考 着 的问 题 。因此 我
们 不是 新 出 校门 的 孩子 ,而 是胸 有 成 竹的 青 年知 识 分 子 。但
是 在美 国 念 博士 课 程 ,就 是 不能 按 照 自己 的 计划 !得 要满 足
它编制上的所有要求。
虽 然很 痛 苦 ,可 是 为 了面 子 问 题 ,不 敢 回国 去 。真是 做
了过河卒子,不能回头!
简 单的 一 句 话 ,使 我 在智 力 上 历经 痛 苦 的 ,就 是 在完 完
全 全的 英 语 环境 中 必须 从 头 到尾 煎 熬 博士 训 练的 全 过 程 。美
国的研究生教育被称为“美国在国际上最富有竞争力的产
业”,吸引了全世界最多的留学生。美国各大学的研究生训练
大 纲各 有 特 色 ,同 一所 大 学 里的 不 同 学科 也 各不 一 样 ,而 且
每 一系 科 都 根据 本 学科 的 发 展趋 势 时 有改 进 。但 是 在 那些 以
培养研究生为主的尖子大学(即“研究型大学”)里,同一学
科 的训 练 大 纲却 有 一些 基 本 的相 似 点 。试 以 哈佛 大 学 社会 学
的博 士训练大 纲(

年代后半期的版本)为例。

第一 项是修课 方面的要 求 。不论 你入学以 前上过美 国或

年

月初,在哈佛大学古老的剧院礼堂里,身着古老的博士衣帽,

获授博士学位。

外 国的 什 么学 校 ,得 过什 么 学位 ,每个 研 究生 必须 至 少修 满
哈佛本校的

门 “半学年”课程。所谓 “半学年”课程是指

那 种分 量 最重 的需 要 上半 学 年 (即 一个 学 期) 的课 程 。每 个
学期学生必须修三门以上的课程,也就是说,在通常情况下,
入学的头两年百分之百的时间为修课所占用。
在这

门课中,
有

门必须是本系的课目,另外

门可

以从其他系科选修。这样就可以获得一个比较好的知识结构。
在 八门 社 会学 课程 里 ,有 四 门是 指 定的 ,每个 研究 生 都必 须
在第一年里通过。它们是“社会理论”(两门)和“数量化社
会学研究方法”及“非数量化社会分析方法”。两门理论课使
你 “通 ” 晓 (而非 “精” 研 )社 会 理论 的 起源 、发 展 和基 础

概 念 及基 本 流 派 。两 门 方 法 课使 你 掌 握 社会 研 究 与 社会 分 析
的最重要的方法和操作技能。
在 第一 学 年 结束 的 时 候 ,按 学 校规 定 ,给一 年 级 研究 生
授课的教授们必须在一起“会诊”,审查每个研究生的学习表
现 。给功 课 好 的 学生 以 书 面 表扬 ,给 有 困难 的 学 生 以改 进 的
(除 名)
。
如果你在

建议,给表现特别差的学生以
头两年里,以“

,以上的平均成绩通过了

门课,你就过

了第一大关。
第 二 项要 求 是 “资 格论 文 ” (不 同于 为 某 一 门 课而 写 的
“学期论文”和以后的“学位论文”)。在第二学年结束时,每
个 研究 生 必须 向 系里 呈 交三 篇 论 文 。一 篇是 理 论性 质 的 ,两
篇 是经 验 性质 的 ,以 证 明你 基 本 掌握 了 社会 研 究和 分 析的 思
路及方法。
第三项要求是博士“资格大考”,通常在第二学年末或第
三 学年 初 举行 。它由 四 个步 骤 组 成 。首 先 ,研 究生 提 出自 己
将 要集 中 研究 的 两个 分 支领 域 (比如 ,我选 择 的是 “社会 理
论”和“社会发展/现代化

,

对每个领域呈交一个三页的

简 要说 明 并附 带 重点 阅 读书 目 ,由三 位 至四 位 教授 组 成的 考
试 委员 会 审定 。若你 的 简要 说 明 合格 ,就会 对 如何 阅 读 、备

社会学的分支领域通常是指:社会理论,数量化模型,城市社
会学,政治社会学,组织社会学,宗教社会学,教育社会学

法律社会

学,科学技术社会学,医学社会学,职业社会学,知识社会学,文化社
会学,革命社会学,社会心理学,社会离异和控制,家庭和血缘关系社
会学,社会分层,社会政策,人口学,集团行为,比较社会结构,社会
发展/现代化。

考 提出 指 导 。第二 步 骤是 研 究生 根 据考 试 委员 会的 指 导 ,在
重 点阅 读 的基 础上 ,对每 个 选定 的 分支 领 域各 写出 一 份篇 幅
很 长(

至

页)的“陈述

。在“陈述”中,

对 你所 选 定的 分支 领 域里 最 重要 的 理论 发 展和 方法 发 展提 出
综 合性 的 分析 和评 判 ,以 证 明你 对 构成 该 领域 实质 的 那些 成
就 和问 题 有全 面的 了 解和 独 立的 见 解 ,对 今后 的专 业 方向 和
学 术研 究 的突 破口 有 明确 的 设想 。第三 步 骤是 提交 一 门课 程
的 教学 纲 要 ,设想 你 自己 在 大学 开 一门 课 (比 如是 “社会 发
展/现代化”),你怎样确定该门课的目标(任务

怎样设计

课 程的 结 构和 进度 ?怎样 列 出这 个 领域 里 最重 要的 文 献 ?通
过 哪些 方 法引 导 、启 发 、组 织学 生 去思 考 、解 决最 重 要的 问
题 ?要 求 研究 生设 计 这种 教 学纲 要 的用 意 ,是 培养 你 作为 高
级 教学 人 员的 能力 。第四 个 步骤 就 是考 试 本身 。如 果 考试 委
员 会审 阅 你的 两个 “陈述 ” 和一 个 “教 学 纲要 ”后 ,认为 够
格 ,就 举 行一 次口 试 ,用 一 系列 问 题试 探 你理 解专 业 知识 和
问题的广度和深度。如果通过,就被承认为“博士候选人”,
亦即承认你已经具备作“博士论文”的资格。如果通不过,你
有机会补考一次。补考不过,打发你滚蛋 。
博士 “资 格大 考”是 研究 生训 练过 程中最 难的 关卡 。考
试 之前 的 紧张 ,可 以 使人 达 到一 种 半神 经 质的 地步 。因为 人
人都明白,这是系里筛选研究生的决定性一关。一试不过,虽
然理论上可以补考,但留下的心理压力,却令人难以支撑。一
位研究中国问题的美国研究生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谁第一
次 没通 过 ,他 在系 里 的处 境 如同 是 被戴 上 了‘ 四类 分 子’ 的
帽子,那滋味可不好受!”资格大考通不过而自杀的极端事例,
偶有所闻。至于在好的学校里通不过,被迫转到差的学校去,

则 是经 常 发生 的 事 。当 我把 资 格 大考 命 名为 “鬼门 关 ”的 时
候,伙伴们一致鼓掌同意!
第四项要求是“学位论文计划”。通过了博士资格大考,
“博士候选人”必须立即提出一份计划,说明“学位论文”的
选题、研究方法、参考文献和研究进展。审查这个计划的,是
一个由三位教授组成的委员会(与“博士资格大考委员会”不
同)。审查通过,你就进入具体的收集材料和写作的阶段。

如

果一审不过,你有第二次补救的机会。
第五项也是最后一项要求是“学位论文答辩”。答辩委员
会 由五 位 教授 组 成 ,其 中至 少 一 位是 外 系教 授 。论 文 审阅 和
答 辩 的 评 分 有 四 等“
,出 色 地 通 过 ”
“
,通 过 ”
“
,需 作 小 修 改 的
有条件通过”,“失败”。
美 国的 社会 学博 士训 练大 纲中 ,数 量化 研究 方法 和技 能
占 据了 极 重要 的 地位 。社会 学 在 欧洲 与 在美 国 受到 大 不一 样
的 传统 的 影响 。欧洲 因 其历 史 悠 久和 人 文气 息 的厚 重 ,社 会
学 更靠 近 哲学 和 历史 学 ,注 重 历 史的 、文化 的 、批 判 的 、宏
观 的 、比 较的 思 路和 方 法 。美 国 新大 陆 的学 术 界则 孕 育于 重
科 学 、重 技术 、重经 验 、重 实 用 的气 质 之中 ,社会 学 更靠 近
“硬,
,
科学。
当塔尔科特

帕森斯(

)从西欧

与此同时,博士候选人必须花费大量时间当助教或助研以维
持生活。这种方式虽然使研究生立即进入学术研究和教学的前沿,却也
使博士训练的进程比较长。

留学回到 哈佛,他挟持 而归的是与 美国传统迥异 的欧洲风
格。 从

年代到

年代,帕森斯迂回摸索于哲学、经济学、

历史学、宗教学、心理学、人类学、控制论、信息论之间,建
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系统 机能”分析架构。他的雄心勃勃、孜
孜 不倦 、勤 于 探索 、勇 于 综合 的气 魄 ,使 得他 竟 然成 功地 把
哈 佛的 三个 系 (社 会学 、人类 学 、心 理学 )整 合 成了 一个 庞
大 的社 会关 系 系 ,雄踞 宝 座多 年 。在 这数 十年 里 ,一 代一 代
的 社会 理论 和 文化 分析 大 师从 哈佛 培 养出 来 、输 送出 去 ,造
成注重文化批判和理论建构的风气 ,如罗伯特
、金 斯 利
尔兹(
里恩

、
克利福德

戴维斯(
、罗 伯 特

列维(

默顿
(
、马

贝拉(
、尼尔

格

斯密尔撒(

)等等。

然 而 ,自 帕 森 斯逝 世 以 后 ,美 国 社 会 学的 主 流 就渐 趋 变
化 。建 立野 心 勃勃 的 、庞 大综 合的 理 论体 系之 努 力愈 益受 到
怀 疑和 批判 ,多数 人的 兴 趣转 向数 量 化 、公理 化 和经 验性 的
研究 。而现代应用数学和电

的发 达 ,又给 这种转 向提 供了

强 有力 的技 术 手段 。这 种 转向 可以 从 哈佛 大学 社 会学 博士 训
练 大纲 中窥 见 一斑 。在 早 些时 候 ,要 求研 究生 掌 握德 文或 法
文 ,而 现在 这 项要 求变 成 了非 约束 性 的 ,掌握 数 量化 研究 方

帕森斯的文风之艰难晦涩是出了名的。他虽然是美国出生和
成长,但写出来的英文却不像是英文。美国学者们经常开玩笑,说他们
读帕森斯的著作,脑子里第一步是把他的德文似的英文“翻译”成正常
的学术英文,第二步是把这些正常的学术英文语句“翻译”成日常生活
里的英语。任何“翻译”环节出了问题,你都理解不了帕森斯。

法的要求则变成约束性的。
我对数量化研究方法的态度,可以说是“抽象地重视,具
体地痛恨”。美国社会学界那种越来越推崇数量化研究方法的
风 气 ,多 少 透露 出 极端 实 证 主义 的 偏 颇 。但 是 ,在 美 国文 化
背 景下 走 得 似乎 过 远的 这 股 风潮 ,对 中国 社 会科 学 风 气倒 是
一 贴极 合 适 的泻 药 和清 醒 剂 。我 国 自 古以 来 的思 维 传 统 ,一
直 是以 混 合 、模 糊 、抽 象 、空泛 而 见 长 。在 极左 思 潮 统治 的
年代里,社会科学更是蜕变成了空话、废话和假话之集大成。
这 几年 来 虽 然有 重 大转 机 和 进步 ,虚 浮的 成 分仍 然 很 多 。让
极 端强 调 经 验 、事 实 、数 据 、客 观 检 验技 巧 的实 证 主 义风 潮
冲 击冲 击 ,正好 可 以把 我 国 学术 界 长 期以 来 淤秽 不 化 的玄 想
思辨之痼疾化解“泻”去,使我们在构筑“体系”、提出见解、
讨 论问 题 时 ,越 来 越少 些 虚 浮的 水 分 和热 气 ,越 来 越 多些 冷
静和求实。
尽管从理论上我如此地重视数量化、经验性的研究方法,
每 遇到 选 择 这些 方 法作 为 日 后的 专 业 方向 的 中国 留 学 生 ,总
是 在一 边 加 油鼓 气 ,我 自 己 却不 愿 意 选择 这 个专 业 方 向 。由
于从小喜欢文学 ,后来又研读哲学(其间读了三年机械工程,
只是增加了我对该专业的痛恨),我的思路更亲近欧洲社会学
的 传统 。可 是 ,尽 管你 没 有 选择 数 量 化方 法 作为 日 后 的专 业
方 向 ,美 国 的博 士 训练 进 程 却容 不 得 你绕 道 而行 。所 有的 研
究 生都 要 通 过至 少 两门 的 “经验 研 究 ”和 “数量 化 方 法” 的
必 修课 ,一 次不 及 格的 要 重 修 ,两 次 不及 格 的就 要 被 扫地 出
门。我来美国学习,至少一半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这些课上。在
匹兹 堡大学的 那一年 里 ,我修 了 “社会 研究的 实践”和 “社
会统计学”。在哈佛大学的第一年里,我修了 “美国社会:经

验研究方法”和“数量化研究方法”。每当我坐在电脑终端机
前 面 ,建模 型 、调数 据 、逐 步检 验 、重 建模 型 ,经常 弄得 彻
夜不能上床睡觉的时候,心中总是充满了忿忿不平!“我选定
的 是宏 观的 文化 比较 的 社会 理论 ,今 后 一辈 子都 不会 去做 经
验研究,为什么把我活活绑在这里?!”心中即便怒气激荡,功
课 还是 照样 要做 (万 幸 的是 教授 对我 的 成绩 很满 意 ,宽恕 了
我的抱怨)
。
我 说我 对数 量化 研究 方法 是 “抽 象地 重视 ,具 体地 痛
恨”,没有说错吧 ?
虽 然被 迫修 很 多的 经验 研 究和 数 量化 方法 的 课使 我常 有
浪 费大 好精 力之 感 ,但 毕竟 只是 多费 点 时间 而已 ,通 过了 也
就 万事 大吉 了 。使我 承 受最 大的 “智 力 上的 痛苦 ”的 ,乃 是
语 言 !出国 之前 ,自 学 了一 点英 语 ,能 够以 慢得 惊人 的速 度
阅读中等难度的专业文献。但听力不行,说和写就更不行了。
一 进入 美国 的博 士研 究 生班 ,每 学期 要 修三 门课 ,每 门课 要
阅 读至 少

本以上的专著。也就是说,至少每周要阅读四厚

本 。要完成 这样的 阅读量 ,英文 的阅读 速度必 须是每 小时
页 以 上 。而 我 当 时 至 多 每 小时 只 能 读
要作一次报告 ,在

页左右 。每门课至少

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对一本重要著作提出

简 明的 总结 和要 害的 问 题 。有的 课要 交 一篇 三十 页左 右的 论
文 ,有 的课 要交 二篇 短 论文 。如 果说 阅 读任 务就 已经 快要 了
你的命的话,写论文就更可怕了!每一个句子都是痛苦的!就

① 事隔 多年 以后 的 今天 ,我 对 这一 点已 经有 了 一些 不同 的感 受
因为过去这些年里 ,我做的经验研究常用得着数学的和技术的工具 。
(笔 者

年尾附注)

好像从干瘪的乳房里硬要挤出奶汁来。 挤 不 出 奶 汁 , 就 只 能
挤 出血 滴 来 !除 了论 文 和报 告 以 外 ,美 国教 授 研究 生 的评 分
还部分地依赖于你在课堂上参与讨论的表现。
请 设 想 一下 ,如 果 你 因 阅 读速 度 限 制 ,只 能 完成 很 小 一
部 分的 阅 读任 务 ;你 像 挤血 滴 一 样榨 出 来的 论 文 ,美 国教 授
不 大看 得 明白 ;你的 报 告人 家 不 太听 得 懂 ;你 的结 结 巴巴 的
口 语使 你 很难 介 入讨 论 和争 辩 ;而最 糟 糕的 是 ,教 授 和美 国
同学的讲话、问题,你只能猜懂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你满腹

的 知识 、满脑 子 的见 解 、满 腔 的 激情 和 豪气 ,统统 都 被语 言
这 把大 “锁” 锁 住出 不 来 。能 吐 出来 的 那一 点 点 ,在 量上 和
质 上都 使 你汗 颜 。请 问 ,在 这 种 情况 下 ,你 能 干什 么 ?你 会
想什么 ?
这恰恰就是我刚来美国时的状况!
在 那最 初半 年多 的时 间里 ,人 就像 傻子 一样 从早 到晚 地
钉 在凳 子 上 ,艰 难地 一 行一 行 地 阅读 ,艰难 地 一个 词 一个 词
地挤论文,忍受着众目睽睽之下讲不清意见的窘困和羞辱,在
被 提问 时 因听 不 懂问 题 而无 从 对 答 ,紧 张地 甚 至半 带 恐惧 地
等 待着 交 论文 或 考试 的 日期 的 逼 近 。这 时候 你 的心 不 由自 主
地 被一 种 巨大 的 磁力 吸 向有 关 祖 国的 一 切 :那 对你 而 言如 鱼
得 水般 的 文化 氛 围 !那 与你 血 肉 关联 的 人和 事 !在 众 人热 切

很多中国同学告诉我 ,来美国后 ,第一次教授布置考试时,听
不懂,结果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考什么内容都胡里胡涂。
开始的时候 ,我以为这些只是我一个人的“特色” ,后来许多
中国同学乃至其他一些非英语国家来的留学生 ,都这么诉苦。很多人不
公开诉苦是出于爱面子。

期待 的气 氛中 ,用 你的 出口 成章 的母 语抒 发一 家之 言 ,令满
座顿 起争 执 ,是多 么地 过瘾 !伏 在案 上用 你的 运用 自如 的文
字纵 笔疾 书 ,不日 便可 得知 来自 四方 的贬 褒抑 扬 ,是多 么地
痛快 !呵 ,祖 国 !我生 于斯 、长 于斯 、活 动于 斯 、实现 于斯
的那 片国 土呵 ,我 心里 是多 么痛 疼地 思念 着你 !国 家恰 逢百
废待 举 ,自己 正值 创造 盛年 ,这 正是 施展 身手 报效 国人 的大
好时候 ,何苦来到异邦 ,受这窝囊气

初来美时,每日被这

些念 头所 折磨 ,常 常凌 晨从 梦中 凄然 而醒 ,两 丝清 泪 ,一袭
湿枕。
我曾 经多次 跟伙伴们 讲 ,学 成归国 以后 ,我 一定要 把在
美国 留学 的经 历写 出来 ,一 无保 留地 写出 !我 告诉 他们 ,连
书名都已经想好了。
“什么书名 ?
《海外学子》
“不。
《谈何 容易》。
”
尽管吃过这么多苦,但这“智力上的痛苦”并没有白吃,

确实 有很 多收 获 ,最大 的收 获来 自丹 尼尔

导。他的授课方式极具特色。

年

贝尔教授

的指

月 ,在接到哈佛大学

的 录取 通 知 书后 ,不久 ,所 有的 新 研 究生 都 收到 贝 尔 的一 封
信 , 信中 他 首 先列 出 他 的“ 社 会 理论 ” 必 修课 的 六 大架 构

年秋,一家中国出版社来信征求贝尔 的简历,以作为《社会科学人名辞
典》的条目。我遵嘱 把英文版的《名人大辞典》上的条目译成中 文。此处附录如下:
丹尼尔 贝尔(
著名的美国社会学家、思想家和社会科学界的活
动家
年毕业于 纽约市立学院 ,获科学学士学 位,继而入哥伦 比亚大学,获 博士学位
年任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讲师,
年任芝 加哥大学社 会科学助 理教授
年起 享有该
年以 后一直 任哈 佛大学 社会学 教授
年任该校社会学教授
年期间 赴英国剑桥大 学主持“庇特荣 誉教授
校“福特社会科学讲座教授”名衔
讲座”。除了在这些著名的大学任教外,贝尔同时参与几家重要刊物的编导工作。
年起一直任其总编辑 ;
年任《新领袖》
杂志撰稿人,自
)杂 志并担
年任《财富》
杂志常务编辑;创立《公共利益》
)编 委 。贝
任它的出版委员会主席;现在是美国文理科学院机关刊物《戴达罗斯》
年 任 “美 国 总 统 的 技 术 、自 动 化 和 经 济 进
尔在社会科学界的活动涉及非常广泛。
年任美 国 “社会指标 委员会”两主席 之一 ;
展 委员 会” 委员;
年任美国
年 委员 会” 主席
文理科学院副院长和该院
年任国际“经济合作和发展组
织
年 起 任 “美 国 总 统 八 十 年 代 议 程 委 员 会 ” 委 员 和 该
)的美国代表;
委 员会 有关 能源 和资 源的 小组 委员 会主 席; 现 在担 任美 国“ 全国 电脑 和电 信通 讯研 究理 事
会”委员、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董事、“对外关系委员会”和“世纪协会”委员。
贝尔的著作包括:《美国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史》
《新美国右派》
(意识 形 态的 终
结》
《普通教
激进的右派》
年》
《走向
育的改革》
《今日资本主义》
《对抗》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社会科学》
《曲径》
。贝尔的研究主题第一是社会科
学 的认 识论 基础 。在 这个 领域 里, 他一 反数 百 年来 西方 社会 科学 中占 统治 地位 的整 体论 观
点 ,主 张在 分析 的意 义上 ,应 该把 社会 看作 由 技术 一经 济、 政治 和文 化三 方面 所组 成。 这
三 方面 不是 被单 个原 则所 统摄 ,而 是各 有自 身 的运 作原 则和 变化 节奏 ,现 代社 会内 部的 矛
盾 和张 力就 是因 此而 产生 的。 贝尔 的第 二个 研 究主 题是 社会 变迁 ,焦 点集 中在 技术 和文 化
上 。因 为技 术是 社会 变迁 的动 力源 之一 ,而 文 化则 关涉 变迁 的意 义和 精神 世界 的阐 释。 这
两大焦点典型地体现在贝尔的两部代表作中,《工业化后社会的来临》
〕和《资本主义的文化矛盾
前书论证发达工业化国家(首先是美 国)正在走向工业化后社会,其根本
特征 是理论 科学和 知识处于 中心地 位。后 者分析 当代资 本主义 的精神风 尚越来 越同资 本主
义的 技术一 经济活 动原则发 生冲突 ,这个 为资本 主义本 身所创 造的文化 ,也许 会导致 资本
主义的解体。贝尔因其多方面的学术活动,
年被推 选为“对 美国社会 和文化影 响最大
的当代十大知识精英”之首。

①社 会理 论的 哲学 基础 :探 究 (

)的性质,一般

) 的 性 质 ,关 于 真 理的 理 论 ,关 于 参 照 系

化(

) 的理 论 ;
②社会理论的发展;
③当代社会学流派;
④社会科学诸学科的个别特征;
⑤ 比 较 社 会 结 构;
社会理论的主要概念。
然后他进一步列出所要讨论的五个主要问题:
①“知者与被知者”:一个人如何知道他所知的是什么?
人 怎 样 证 实 他 所 知 的 ?是 否 存 在 “客 观 的 知 识

概念架构

)的性质是什么?是否可能把 “事实”与
“价值”区别开来?“解释”

)的性质是什么?什

么 是“ 理 论 ”?
②“质与量”:对于知识来说,引进“有些东西是能够被
度 量的 ,有些 不 能” 这 一观 念 意 味着 什 么 ?是 否存 在 着这 样
一 些人 类 经验 ,它们 不 能被 数 量 化或 至 少不 能 被分 等 评级 ?
③“社会的还是单独的?”人的本性是社会的抑或单独的?
若是社会的 ,个人主义的意义是什么 ?若从个性 (
)上说,人是单独的,那么,这是一种“虚构”呢,抑
或是一个社会学的和心理学的事实?
④“自然和社会”:自然里是否有“隐而不显的秩序”?社
会是自然的一部分吗?如果社会不是源于自然或自然的需要,
还存在着哪些其他的源泉?
“历史学与社会学”:这两个学科各自的局限性是什么 ?
各 自处 于 抽象 的 哪一 级 层次 上 ?社会 学 中是 否 可能 存 在某 种

“ 理 论的 ” ( 即 封闭 的 ) 体 系? 要 么 , 存在 着 的 是 某种 关 系
“发生事态”

)的原 则,这种原 则植根于历 史意识

之 中 ?社 会 学 中 是否 可 能 有 因果 理 论 ? 抑或 因 果 解 释只 能 限
于 历 史学 中 ? 因 此之 故 , 社 会学 主 要 是 限于 “ 意 义 ”和 “ 阐
释”
在这些问题之后 ,贝尔给我们开出了

本书,从苏格拉

底 的 古希 腊 哲 学到 当 代 实证 主 义 和科 学 哲 学 ,从 经 济学 通 论
到历史学概论。用意很明确:虽然离新学年开学还有三个月,
你们不要指望欢度暑假了!
贝 尔虽 然非 常权 威 ,却并 不独 断 。在同 一封 信里 ,他 对
我们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是:“我已经概略地表明了我所想像
的 社 会理 论 的 架构 和 主 题 ,你 对 此有 什 么 反响 ?请 来信 列 出
你所希望增加的讨论主题和疑问,并请列出相应的书目。”
我 回信 提出 了两 个主 题 (西方 社会 科学 中关 于非 西方 社
会演化的诸种理论;革命与宗教),但我并没有增列很多书目。
本已足够 要人的小命了 !我 揣想其他同学大概 也是这么做
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当 转到 哈佛 的时 候 ,我已 经度 过了 我留 学生 涯中 最可 怕
的 阶 段 。语 言 上有 了 进 步 ,加 上 我喜 好 辩 论的 天 性 ,美 国 人
很 买 账 。对 美 国研 究 生 的训 练 过 程我 也 已 经有 了 一 点粗 浅 的

关于“因果”对“意义”

“解释”对

)这两对概念在西方哲学中的艰

“阐释”

涩含义 ,参见我在《韦伯的世界文明比较研究导论》一文中的讨论,该
文原载于《中国社会科学》

年第

期。

概念。 此外,贝尔所开列的书中 ,有一部分我已在国内读过
中 译本 ,所 以 表现 颇佳 。学期 结束 ,我在 电梯 口 遇到 贝尔 教
授,他很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 ,连用三个“

”夸奖

了我的学期论文。我知道这一关过了!
我“斗胆”请求他担任我的博士学位指导教授,

他欣然

应 允 。由这 时 候起 ,开 始 了我 们之 间 不同 寻常 的 师生 之交 。
年夏,贝尔把我喊到他家,对我说:“你在哈佛的第
一 学年 已经 结 束 。从九 月 份开 始的 第 二学 年 ,我 想对 你做 点
特 别的 事 。你 来自 一个 自 成体 系的 、与西 方完 全 不同 的文 化
背 景 。你现 在 所学 的西 方 社会 科学 ,它的 全套 假 设和 概念 架
构 ,或 隐或 显 地 ,都是 根 源于 西方 社 会在 工业 化 、现 代化 过
程中涌现的问题和萌生的展望。不学西方社会科学是愚蠢的,
因 为它 对非 西 方社 会有 强 而有 力的 启 发价 值 。但 不能 终止 于

这一步。下一学年共有

周 ,根据你对自己国家的社会和文

化 的了 解 ,再 对比 于你 所 学的 西方 社 会理 论架 构 ,你 拟定 出

①我要永远感谢在匹兹堡大学学习的那一年

我带着对校长波

士瓦博士感激的心情进了他的大学,我怀着更加感激的心情告别了他
的大学。他对中国的那份挚情厚谊,会被所有曾在他的大学研习过的中
国 同 学 记 取。
请贝尔当导师确实需要“斗胆”。入学后上他的理论课的第一
天,他说道:“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想请我做导师。我希望你们在作出
决定之前,要三思而行。”因为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大部分学生都不
愿意跟在他后面成天“超负荷运转”。在我那一届,只有我一人成为他
的学生。美国同学得知后,路上相遇打招呼时,经常笑着问候:“
(“ 你 还 活 着 呐!”)

,

对非西方社会的现代化最关键的

个问题来。我们每两周讨

论 一个 问 题 ,每次 两 个小 时 。在 讨 论之 前 ,我 针对 那 个问 题
指定你读几本书,你把你的思考写成一篇简要的论文给我看。
这 样 ,我 俩在 讨论 时 就有 充 分的 内 容 。经 过讨 论 ,对 问题 有
了 更深 入 一层 的理 解 ,我 再 列出 相 关的 著 作 ,作为 你 今后 长
期研究的参考。”
就 这 样 ,每 隔 一周 的 星 期 六上 午 十 点 ,我 走 进 “弗 朗 西
斯路

号”那幢绿树遮蔽的红砖楼里 。他,一位年近七十 、

名 播宇 内 的学 者 ,无 偿地 用 他的 周 末休 息 时间 ,向 一 个来 自
万 里开 外 的中 国学 生 谆谆 教 导 。须 知 ,这 是在 “时 间 就是 金
钱 ”的 美 国 ,而他 又 是那 样 的繁 忙 !经 常 ,在 我到 达 他门 口
时 ,他 正 在二 楼书 房 里埋 头 写作 。听见 门 铃声 ,便 搁 下手 中
的笔。有时他正在接受知名的美国或外国学者、记者的采访,
我 一到 ,他便 匆匆 结 束那 边 的谈 话 。为 了 节省 我的 精 力 ,他
不 但给 我 开好 阅读 书 目 ,而 且让 他 的秘 书 把这 些书 从 他的 私
人 图书 馆 里找 出来 ,给我 预 备好 。有时 他 干脆 把他 的 私人 藏
书送给我。
我把这些情景跟我的朋友们讲, 大多数美国人的第一个
反应是感慨地一叹“

(“ 真 叫 人 难 以 相 信!
”)

少数学过中国历史的美国人说:“这倒很像你们中国传统中的
师道。”中国同学则往往开玩笑地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关门
弟 子 , 当然要倍加关照。老先生想把一生功夫悉数传给你
哩!

,

我 内心 里知 道为 什 么他 这样 待我 。他 关 切中 国 。他的 关

因为贝尔到

年夏季就将退休了。

切不是 来自专业 上的需要 ;他并不 研究中国 问题 ,他 不懂中
文 。他 的 关切 也不 是 来自 外 交斗 争 的考 虑 ;他 并不 感 兴趣 于
政 客们 经 常谈 论的 打 “中 国 牌” 以 对付 苏 联 。他的 关 切纯 粹
来 自一 位 富于 人道 主 义胸 怀 的大 学 者对 具 有五 千年 历 史 、占
人 类五 分 之一 的人 民 的真 挚 同情 ,对这 个 历经 磨难 的 伟大 民
族之复兴的祷愿和期待。
一天,在早餐以后,我们坐在火炉边交谈,他突然问道:
“丁先生,在人类历史上,有哪两个民族久经磨难而又能
奇 迹般 地 保持 自己 的 独特 性 ,主 要 靠的 就 是一 种对 伟 大文 化
传统的记忆?”
“一个 是犹 太民 族 ,”我 不假 思索 地回 答 。 “另 一个
是……”我觉得我应该谦虚一下。
“另 一 个 是 中 华 民 族 。
”
他 是犹 太人 ,我 是 中国 人 。一时 我俩 都 停止 了说 话 ,定
定地望着火炉不出声。
他 的父 母是 来自 东 欧的 移民 ,家 里很 穷 。他 告诉 我 ,在
他八岁之前 ,从不知道厕所里应该有手纸 。
“我如果在中国,可以自豪地说,我的家庭出身是道道地
地的无产阶级。”他几次笑着说。
第一次应邀去他家吃饭,在他们全家都已吃完的时候,我
还 在忙 着 盘子 里剩 下 的那 一 半 。我 感到 很 不好 意思 ,道一 声
歉。
“别不好意思,丁先生。跟我们家人在一起吃饭,你是赶
不上速度的。”
看出我脸上有几分困惑,他赶忙解释:“我们家人都是在
食物不充足的环境下长大的,每个人在餐桌上都要抓紧速度,

不然别人就会替你代劳。”
在 这 样 的 导 师 面 前 ,你 能 不竭 尽 全 力 ?与 其 说 被 一 种 求
知 欲所 驱 使 ,更 不如 说 被一 种 道 德感 所 催动 。虽然 在 接受 贝
尔 的私 下 教授 的 同时 ,我还 要 上 其他 的 课 ;虽 然单 单 为了 同
他的 讨论 ,我每 两周要 完成

至

页的一篇论文 ;虽然我

常 常累 到 两眼 发 红 、脸 上发 青 、脚下 发 飘 ,内 心里 仍 然有 一
个沉重的声音在向自己喝令:“苍天在上,你不可懈怠!”
当 智 力 上 的 痛 苦 随 着 在 美 国学 习 时 间 的 增 加 而 递 减 的 同
时 ,心 灵 上的 痛 苦却 随 之而 加 深 。这 第 二种 痛 苦更 加 令人 不
得安枕。
美国是个最国际化的国家,什么地方的人你都可以遇到,
什 么地 方 的商 品 你都 可 以见 到 ,什么 地 方的 情 况你 都 可以 知
道 。在 这 样一 个 高度 国 际化 的 国 家 ,世 界上 各 个民 族 和地 区
都在通过经济的、技术的和文化的输出而相互较量。在这里,
你最 能生 动入 微地 体察 到你 的祖国 在 “千帆 纷飞 、万 船竞
发 ”的 国 际竞 争 中的 名 次 、位 置 。如 果 说当 你 身在 国 内的 时
候,“民族荣誉”、“爱国主义”仅仅是抽象的概念,那么,当
你置身于美国的时候,它们就变成非常具体的见、闻、触、感。
如 果你 的 心尚 没 有冷 到 木然 ,你 无法 摆 脱掉 那 种时 时 被刺 伤
的感 觉的。
让我先引几段国内报刊上的言论。

年 春 ,在采 访 出

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政协会议的三代知识分子时,《人民日
报 》 刊 载 道:

百年前一个宁静的夜,枪炮声敲碎了古老的梦。

中国人 睁开睡眼 ,痛苦地发现 :祖国处在落 后与危
难之中 !从此 ,救 国图强成为一 代又一代志 士仁人
生命的火炬。“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悲壮,“我以我
血荐轩 辕”的赤诚 ……然而 ,当 我们再度睁 眼看世
界的时 候 ,不得不 又一次痛苦地 承认一个现 实 :中
国还 没有摆 脱经济 落后的 处境 !……
今 年春 节 前夕 ,上海 最 有影 响的 报 纸的 一 篇报 道 在知 识
界 引起 震动 。那是 一声 警 钟 :多种 统 计表 明 ,我 国同 发达 国
家的差距还在继续拉大,甚至跟一些发展中国家或地区比,也
有 落后 的趋 势。
年 ,我国国民生产总值占 世界份额是百分之四点
七,而

年下降到百分之二点五;
年,我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与日本相当,而

占日 本的 四分 之一 ,至

年只

年下降到五分之一;

年 ,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 超过我国四千六百亿美
元 ,而

年 超 出 额 达 到 三 万 六 千 八 百 亿 美 元 。… …

当 这些 我 早已 熟 悉的 数 字和 事实 从 太平 洋 彼岸 传 到这 儿
来 的时 候 ,我 的心 上仍 然 有被 鞭笞 的 感觉 。祖 国 的父 老兄 弟
姐 妹们 ,如 果 你们 只是 从 报纸 上读 到 这些 刺人 的 数字 ,我 们
可是 每天都生 活在这 样刺人 的现实之 中 !
随 手拣 几个 例子 。

这一 部分 的比 较是 基于
已经发生了很多的变化。(笔者

年代中期的事实作出的,十多年来
年尾的 附注)

在 美 国的 公 路 上 ,到处 飞 奔 的 是 日本 的 汽 车 。在美 国 的
商 店里 ,最好 的 照相 机 、录 影 机 、电 视 机 、电 子打 字 机 、音
响 系统 ,一片 皆 是日 本 货 。日 本 投资 正 以骇 人 的速 度 和规 模
涌 向美 国 ,买 公 司买 工 厂 ,买 纽 约最 昂 贵的 “寸土 寸 金” 地
段的高楼大厦,买加利福尼亚四季如春地带的大片房地产。到
年 ,日本 在美 国的投 资总 额达 到一 万亿美 元 ,相当 于现
在 中国 (内地 ) 全年 国 民生 产 总 值的 三 倍 !现 在 ,全 世界 最
大 的十 家 银行 中 ,五 家 是日 本 银 行 ,全 世界 最 大的 富 翁是 日
本 人 ,全 世界 最有 效 的经 济 是日 本经 济
随着日本向更高级的技术进军 ,台湾、新加坡、香港、韩
国 接过 原 先日 本 人撤 离 留下 的 地 盘 。现 在韩 国 的 “现 代” 牌
小 汽车 大 量抢 占 美国 的 经济 车 市 场 ,韩 国的 造 船业 已 位于 世
界 第一 、第二 ,其钢 铁 工业 已 名 列前 茅 。在 中 档的 电 器 、服
装 业 、小 型电 脑 等方 面 ,台 、港 、新 、韩国 “四小 龙 ”几 乎
已经 霸占了 美国市 场 。
只有中国内地人口百分之十、领土面积百分之四的日本,
在 今 日 世 界 出 口 市场 上 所 占 的 份 额 是
,是 中 国 内 地

,
略低 于美国的

)的六倍 。韩国的人口是中国内地

人 口的 百 分之 四 、土 地 面积 是 百 分之 一 ,它 在 世界 出 口市 场
的份额是

。台湾省的人口和土地只及韩国的一半,在世

界 出口 市 场上 所 占的 份 额与 韩 国 一样 大 。只 有 二百 五 十万 人
口的新加坡,其份额是
是

,五百万人口的香港,其份额也

。

就人 均国 民生 产总值 来看 ,日 本是 一万九 千美 元 ,新加
坡 是七 千 五百 美 元 ,台 湾是 六 千 一百 美 元 ,香 港是 五 千一 百

美元,韩国是二千四百美元。

我们大约是三百多美元 (如果

按 照另 一种 更新 的折 算 对比 方式 ,我 们 的人 均国 民生 产总 值
大约是六百多美元)。
在国际学术界,从

年以来,关于“东亚经济奇迹”

的 讨论 愈趋 炽热 。现 任 哈佛 大学 东亚 研 究中 心主 任的 马若 德
教 授以 强有 力的 形式 表 述了 “东 亚工 业 文明 ”迅 速崛 起的 世
界 历史 性意 义。

自从工业革命发动以来的二百年间,西方一直
主导着世界。今天这个主导地位受到了威胁。威胁
不是来自俄国人,他们至少在部分上仍是西方传统
的后裔。威胁也不是来自阿拉伯人;当沙漠变成越
来越干燥的时候,他们对西方的压力就会减弱。威
胁根本地是来自那些承继了儒教文化的东亚人,迄
今为止,只有他们才对欧美文明提出了真正的经济、
政治和军事上的挑战。
在 漫长 的 岁月 里 ,从中 原 文化 吮 吸了 宝 贵 养分 的 东亚 地
区 ,现 在崛 起了 !它 们 以比 西方 更有 效 的工 业化 方式 在给 西
以上数据是根据《新闻周刊》
特别 报道 太平洋世纪》

年

月

日

)中的表格推出,并查证

了这些地区的正式经济统计资料。《新闻周刊》中的表格的原始数据来
自世界银行等国际财贸组织。
下段引文参见
所载

经济学家》

后儒教的挑战》

指把工业制度与儒教因素创造性地结合起来的社会。

年

月

日

“ 后 儒 教 ”是

方 、给 整 个世 界上 课 !今 天 ,发 达 的西 方 工业 化国 家 瞄准 着
日 本 ,着 手改 革自 己 的产 业 政策 和 结构 。发展 中国 家 则半 带
羡慕、半带妒忌地以台、港、新、韩国这“四小龙”为镜子,
反 省自 己 的发 展问 题 。须 知 ,今 天 连欧 美 发达 国家 的 贸易 市
场都开始对“四小龙”心存几分畏惧了!
对 东 亚工 业 文 明的 异 军 突 起 ,我 们 有 理由 感 到 骄傲 :这
些奇迹的创造者许多就是炎黄子孙。那些不是炎黄子孙的,也
是中华文明昔日的学生。
但 是 ,我 们 更 有理 由 、更 有一 万 个 理 由感 到 焦 虑 、感 到
羞愧、感到危机迫面!“边陲”发达起来了,“中心”呢

昔

日的 “蛮夷”遥遥领先了,“泱泱大国”呢
在 许多 次的 会议 和 非正 式的 讨论 之后 ,在许 多次 的家 宴
之 余 ,在 许多 次的 路 边漫 步 中间 ,马若 德 一而 再 、再 而三 地
和 我谈 及 到这 个沉 重 的主 题 。我 沉 重 ,他 也沉 重 。我 感沉 重
合乎自然 ,他感沉重也颇有渊源。
他 出身 于英 国的 名 门望 族 ,父亲 因为 在 亚洲 和联 合国 的
长期服务而被英国王室封为“大不列颠帝国高级勋位爵士”。
这位显赫贵族的独生子自己后来成了民主社会主义者 。
年 ,年 仅
了

岁的他创办了国际权威学术杂志《中国季刊》。当

年 的英 国工 党议 员 和数 届高 级文 官之 后 ,他 请求 “解 甲

归田”,重返他所挚爱的学术领域

国际事 务研究特 别是现

代 中国 的 发展 研究 。当中 国 的改 革 吸引 了 全世 界的 瞩 目 ,当
代 中国 研 究成 为一 个 学术 重 点的 时 候 ,他 被聘 任为 哈 佛大 学
东 亚研 究 中心 主任 。这儿 是 他青 年 时代 求 学的 地方 。由于 他
曾随“美国汉学之父”、大历史学家费正清研读历史,马若德
对现代中国问题的观察总是蕴含一种强烈的历史感。“中华文

明 的过 去太 光荣 了 !在 两千 年的 漫长 时 间里 ,它 一直 是以 文
化 中心 的尊 严地 位教 导 、开 化着 它的 周 围 ,让这 样一 种文 明
突 然折 腰向 别的 文明 学 习 ,不能 不是 一 个异 常痛 苦和 困难 的
过程”。他说这话的时候,也许带有特别的感慨。他的祖国也
曾 经领 工业 革命 之风 骚 ,以 “日 不落 帝 国” 的地 位强 盛于 世
许 多年 !现 在相 对衰 落 了 ,衰落 于被 称 为 “英国 病” 的种 种
历 史 积习 。
也 许是 因为 出生 自 一个 在亚 洲度 过漫 长 岁月 的家 庭 ,马
若 德对 中华 文化 抱有 一 种由 衷的 尊敬 。近代 中华 民族 蒙受 的
苦 难深 深地 烙在 他的 脑 海里 ,使 他对 中 国人 民的 命运 寄予 着
真 切的 同情 。然 而 ,和 有些 西方 学者 不 同 ,马若 德对 中华 文
化传统的敬意并不是不加分析的;他深知这一传统的局限性。
他 对中 国复 兴的 希冀 也 不是 盲目 乐观 的 ;他 了解 其间 的难 关
和 羁绊 。但 他仍 真诚 地 期望 着中 国好 起 来 。在他 那篇 极有 影
响的文章里,他写道:

如果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四个现代化的政策能
够成功地使中国得到转变,那么,一个经济强力中
心将会在东亚兴起。相对于这个中心,韩国和新加
坡的经济奇迹不过是太阳面前的日光晕而已。
但是,这里的关键是怎样把“如果”变成“现实”。没有

一种紧迫的、强烈的、上下一致的国民共识
机意识

首要地是危

这个转变是不可能克积习、越难关而完成的。“危
《后儒教的挑战》,《经济学家》

年

月

日。

机”

) 是个 翻译 词 ,其本 义是 十字 路口 、关 键时 刻 、作

出 重大 抉 择的 关 头 。惟 有首 先 具 备强 烈 的危 机 意识 ,一个 民
族 才会 明 白自 己 的毛 病 在什 么 地 方 ?此 刻置 身 何处 ?强手 占
据 何方 ?应该 朝 什么 方 向进 步 才 能扭 转 劣势 、谋生 存 、图 发
展 ?一 位 华人 学 者结 合 新加 坡 的 经验 ,给 “危 机意 识 ”作 了
极 好的 阐 释 。他 写道 ,如果 只 看 到新 加 坡的 经 济成 就 、生 活
素 质之 进 步 ,新 加坡 人 是无 须 有 危机 意 识的 ,一切 似 乎都 是
欣欣向荣!但是 ,新加坡真的没有任何危机吗 ?

如果将危机解释为迫在眉睫的祸害,新加坡确
是没有危机。然而,这并非危机的真正意义。危机
的“ 机 ”,应 解 释 为“ 机 由 ”
“
、 机 锋 ”或“ 机 始 ”
;所
谓“天机不可泄漏”,危机应指不易表面观察的危险。
惟其不易觉察,人们才需要有“危机意识”,此即对
于未来

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

所可

能发生的危害,有所警惕,从而研拟对策,把握时
机,从容实施,以消弭祸害于无形。这应该是所谓
“危机意识”的真正意义和作用。否则,仅指对于当
前燃眉之急的觉察,这是每个人或生物都具有的本
能,何足珍贵。
一言以蔽之,“危机意识”是对潜在的危险的敏锐觉察和
充 分估 计。 因此,“危机意识”产生的是远见卓识。

许士军:《危机意识和远见:新加坡政府怎样为将来打下基
础》,载 “天下丛书”《亚洲的小巨人

新加坡为什么自豪?》。

以危 机意 识来 刺激各 级官 员广 开思 路 、高 瞻远 瞩 、如履
薄冰 和如 临深 渊般 地制 定和 执行 发展 战略 ,以 危机 意识 来鞭
策全 体国 民勤 勉奋 发 、自强 不息 的 ,首推 日本 。以 《日 本名
列第 一》 猛击 昏昏 欲睡 、自 满自 大的 美国 ,终 年不 息地 奔走
呼号要西方学日本的著名学者傅高义 ,
一门“核心课程”
是:

在哈佛大学开设了

“工 业化的东 亚”
,
开 宗明义第 一课就

本人的强化的危机意识和对这种意识的充分利用”。他

说:

日本在明治维新前封关锁国。把日本人从这种
状态中震醒的,是中英鸦片之战。中国在历史上一
直是日本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大国,但是这个庞然
大国竟然被万里之外的小英国所打败!对这个事态
的反省促使了现代日本的兴起。所以,日本不是等
到自己亲身被西方打败后才开始革新图强的现代化
努力的,中国败于英国对日本来说已经是足够严峻
的一课了!所以,当大清帝国还在那里就要不要学
西洋、如何学西洋争执不休的时候,日本人已经紧
张万分地意识到,他们面前没有什么剩余的时间了。
国内一直根据他的名字的英文发音译作“沃格尔” ,其实他早
就以其中文名字 “傅高义”而名闻亚洲。关于他的学术活动和影响,参
见《科技导报》前驻美代表蔡德诚副主编采编的《日本的科学政策》 、

《访国际著名学者沃格尔教授

谈美日发展的比较和日本崛起的启

示》、《从中国人的角度看美、日、中的发展

丁学良 对沃格尔 教授谈

话的理解和补充》,均载于《科技导报》(中美合办,北京发行)
第

期。

年

大敌临头 ,不变而亡 !

日本人的这种忧患意识一直保持到现在不减。“虽然经济
实力已高居世界第二,日本人却爱用‘小兔子’、‘胆小害羞
的洞穴人’、‘脆弱的花朵’来形容自己。

,

在保持全体官员

和民众的忧患感和危机意识方面 ,日本的新闻界首当其冲。日
本最大的通讯社共同社的社长特别助理石原荣夫说:“传播工
作 者对 环 境的 改 变必 须 具有 高 度 敏感 度 ,一 旦 遇到 情 况 ,就
要负起为社会敲钟的责任”。 “像是带点神经质的敲钟人,看
见 冒烟 ,就大 叫 失火 了 ,快 去 救 火 。日 本的 大 众传 播 常常 利
用危机感来刺激国民团结,努力工作”。这是一位旅日多年的
观 察家 的 绝妙 比 喻 ,这 个观 察 得 到工 商 界人 士 的证 实 。日 本
(《董事长、总经理

杂志总编辑承认,

本企

业 界领 袖 对未 来 有恐 惧 感 ,媒 介 率先 喊 出来 ,可以 使 大家 提
高警惕,克服难关。”每日新闻社的伊藤光彦为日本舆论界强
化“危机意识”的功用作了最好的注脚,他说:“资源缺乏就
是日本唯一的国家资源。”因为对资源缺乏的持续不断的呼叫
促 使日 本 人以 发 展教 育 、追 求 智 力优 势 来弥 补 本国 的 “先 天
性不足”。亡于安然,生于忧患 。在强烈的忧患感和危机意识
的 逼迫 下 ,人 就 会四 处 寻找 有 效 的方 法 来强 壮 自己 ,抵御 不
测。“日本总怕被别人侵略,但要独立,就非得有一样强的东
西”,《日经周刊》的副总编辑野村说。“要赢别人,就要学别

“天下丛书”《日本式接触》第
②《日本式接触》第

页。

页。

人比我们强的地方”。 这 是以 狭 小 贫瘠 的 土 地赢 得 经 济超 级
大国地位的民族的秘诀。
因此,我们中国人特别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爱国主义:它
的 前提 是清 醒 ;清醒 地知 道自 己的 缺陷 和弊 端 ;清醒 地明 了
自 己落 后在 哪里 、已 经落 后到 何种 程度 ;清 醒地 了解 强敌 的
优 势和 实力 。爱 自己 的祖 国不 爱到 无知 和热 昏的 地步 ,恨 敌
人 恨对 手不 恨到 拒绝 学习 对方 长处 的地 步 。处于 优势 时不 乐
观,处于劣势时不绝望。
我把这称作“成熟的爱国主义”,以区别于那种“盲目的
爱国主义”。“盲目的爱国主义”建立在“无知”的前提上:或
是 自己 不愿 去了 解敌 之长 、我 之短 ,或 是阻 止他 人去 谈论 敌
之 长 、我之 短 。这种 爱国 主义 集愚 昧和 脆弱 于一 身 :在尚 未
与强手交锋前,文过饰非、“老子天下第一”;一旦被迫睁开
了眼睛 、看清了现实 ,就元气大伤 、一蹶不振。
我们 不要 盲目 的爱 国主 义 。如果 爱国 激情 只能 靠无 知去
维 持 ,这种 爱国 主义 是没 有意 义的 。此 种 “爱国 主义 ”我 们
见得多了。
我们 需要 成熟 的爱 国主 义 。我们 这一 代在 社会 情绪 方面
应该成熟起来了。
苏格 拉底 曾被 他深 深挚 爱着 的祖 邦雅 典所 误解 。在 回答
某 些同 胞对 他的 知识 活动 的指 责时 ,苏 格拉 底把 祖邦 雅典 比
喻作牛,把自己喻为叮在牛身上的一只牛虻。“我的职责便是
要不断地刺激它,以使这头高贵的牛不至于昏然入睡。”
集良 知与热血 于一身 、富有社会 责任感的 知识分子 ,应

以上引文均见于《日本式接触》第

页。

该是高贵的牛身上的忠诚的刺虻。

年初夏于人去楼空的哈佛园
原载于《从“新马”到韦伯》

丹尼尔

贝尔《工业化后社会的来临》新版序

我第一次见到贝尔教授是在

年

月中旬。其时我

应邀从匹兹堡大学到哈佛大学的东亚研究中心和“新英格兰
地区中国研究会”作学术报告,介绍当代中国中青年知识分
子对现代化问题的重新认识。经由马若德教授的安排,我到
贝尔教授的办公室去谈谈新技术革命的社会含义问题。我告
诉他,中国学术界尤其是中青年学者对他的工业化后社会的
理论很感兴趣,他说:“你们看到的是我的书的旧版,后来出
了新版。新版序很重要,概括了我的主要方法论和论点,我
送你一本。”这之前不久,我在国内已读到高铦、王宏周、魏
章玲三位对该书的资料性翻译。译本依据的是旧版,于是我
征询了贝尔的意见,他欣然允肯我为中国刊物翻译新版序。这
在我国算不了一回事,但在著作版权神圣不可侵犯的美国,算
是很大的面子了。
高、
王、
魏 译 本 很 出 色,
只是
词他们译作“后工业社会”,这恐易在中国读者中引起误解,
以为指的是工业化社会的后期。对贝尔的这个概念如何译,涉
及如何理解他所探讨的这种社会的性质。这种社会只是初露
端倪,尚未成熟到能够给它明确命名(即定义)的程度。因
此贝尔称之为
化的间隙性

“是为着强调这些变
在裂缝之间)、过渡性”(见下面的

序的全文),意即他讨论的那些趋势已经超过了工业化社会的
界 线, 但还 没有 完全 地 成形 为边 界清 晰 的一 种社 会形 态( 因
此,在布来克的《比较现代化文献概览》里,贝尔的这本书
类为“高级现代化”)。简言之,

意即 “以后”。

贝尔此书的新版序在许多地方观点和措辞很尖锐。

在丹 尼尔

贝尔教授家里,接受他的古典式的单独讲课。

我曾告诉他,中国报刊上必然会有对他观点的批判性反
应,他开朗地一笑:“批评比沉默好。”我希望趁在国外的机
会多向国内提供一些信息资料,使中国思想界在与外界各种
思想流派的持续不断的接触和真正学术性的批判中,使自己
丰富、坚实、博大起来。
下面是该书新版序。

“工业化后社会”这个术语已经迅速地进入社会学文献,
是 好是 坏尚 待观 察 。在 一个 意义 上 ,这 个术 语被 大家 接受 是
合 逻辑 和易 于理 解的 。许多 社会 制度 相 异的 国家 可以 被统 称
为“工业化社会”,一旦这一点清楚了,那么,某些社会由于
以 采掘 业为 主而 不是 以 加工 业为 主而 被 定义 为 “工业 化前 社
会 ”就 是必 然的 了 。同 理 ,另一 些社 会 由于 以其 技术 性质 发

生了重大变化 ,就可以定义它们为“工业化后社会”。还有一
个原因就是,既然谈论“未来的花样”颇具有时髦的意味

谈 论这 个话 题时 ,平 铺 直叙 的格 调是 不 合适 的 ,因为 社会 的
变化 如此 迅疾

那么,关于一种新的社会的轮廓的假设就

肯定会刺激起大家的兴趣。如果我一直受惠于这种“时尚”的
话,我感到遗憾。
就 像我 在本 书 中所 指出 的 ,工 业 化后 社会 的 观念 并不 是
对 未来 的时 间确 定的 预 言 ,而是 一个 理 论的 构造 ,是 一个 以
现实中正在显现的一系列特征为基础的“仿佛”

。
针对

这些特征,可以对社会学的现实做出数十年时间跨度的测量。
因 此 ,对比 这些 特征 和 社会 学的 现实 ,可以 试图 去确 定那 些
影 响着 社会 变化 的作 用 因素 。我 在本 书 中同 样也 拒绝 对这 些
正在 显现的 特征贴 上诸如 “服务 社会” 或 “信 息社会 ”或
“知识社会”的标签,尽管所有这些成分都正在出现。因为这
些 术语 只表 现了 部分 性 的东 西 ,或不 过 是试 图去 抓住 时尚 风

行的线,搓拈它以为赶时髦。
我 使 用 “工 业 化 后 社会 ” 这 个 术 语有 两 个 缘 故 。首 先 是
为 着强 调 这 些变 化 的间 隙 性 、过 渡 性 。第 二 是为 着 设 置一 个
轴线原则

这 乃 是 一 种 智 能 技 术 。不 过 这 样 强 调 并 不 意 味

着 技术 是 一 切其 他 社会 变 化 的原 始 决 定因 。没有 一 种 概念 图
式 可以 穷 尽 一切 社 会现 实 。每种 概 念 图式 都 是一 个 棱 镜 ,作
者通过它选择这些而不是那些特征,以便突出历史的变化,或
更具体地说,为着回答特定的一些问题。
如 果 把 “工 业 化 后 社会 ” 这 个 概 念与 “资 本 主 义” 联 系
起 来 ,读 者 就能 够 理解 这 一 点了 。有 些批 评 家争 辩 工 业化 后
社 会会 不 会 取代 资 本主 义 。然而 这 不 过是 在 两种 不 同 的概 念
图 式之 间 设 置错 误 的对 立 面 。这 两 种 图式 是 沿着 两 条 不同 的
轴线构建起来的。“工业化后”图式针对的是社会的技术方面,
而 “资本主义”针对的是社会的经济方面。
产 生这 种混 淆首 先是 由于 马克 思认 为生 产方 式 (社会 的
基 础结 构 ) 决定 、包容 着 社 会的 所 有 其他 方 面 。既 然 资本 主
义 是西 方 社 会主 导 的生 产 方 式 ,马 克 思主 义 者就 力 图 运用 这
个概念去解释社会活动的所有领域

从经济到政治到文

化 。既 然 马 克思 感 到工 业 化 作为 资 本 主义 生 产的 高 级 阶段 的
特 征要 席 卷 全世 界 ,那 么 ,最终 地 就 会出 现 生产 方 式 的全 球

也许这里主要的概念错误是把工业化后社会的观念等同于经
济中服务业或第三产业的扩展,以争辩后者的重要性 。有些使用这一术
语的作者 (如赫尔曼

凯恩)强调过后面这个特点。就此而言 ,某些批

评 家把 我 的观 点 等 同于 强 调服 务 业的 中 心地 位 ,这 或 是 出于 对 这本 书
无知,或是出于有意曲解。

一致性和生活条件的一致性。民族国家之间的区别将会消失,
到头 来只 有两个 阶级

资 本 家 和无 产 者

处 于 直 接 的、

最后 的对抗。
我 认为 ,可以 证 明事 情 并非 如此 。社会 并 不是 统 一的 实

一个国家是民主的或非民主的

体 。政治的性质

并不

依 赖于 经济 的 “基 础” 而 是依 赖于 历 史传 统 、价 值体 系和 权
力的施行方式

是集权的或是分权于全社会的。民主制

(在某些国家)不能被轻易地抛弃,即使在它已经开始成为资
本家经济力量的障碍的时候。
世纪或

同样,当代的西方文化也不是

世纪的“资产阶级”文化 ,而是现代主义,它敌

对 于资 本主 义 经济 方式 ,被 “文化 大 众” 所吸 收 并转 化为 一
种 物质 享乐 主 义 。而荒 谬 的是 ,物 质 享乐 主义 是 被资 本主 义
本身 所刺 激起来 的 。
对 于马 克 思来 说 ,生 产 方式 是在 单 线的 历 史规 程 之下 社
会 关系 和生 产 力的 结合 。这些 社会 关 系主 要是 财 产关 系 ,生
产 力则 是技 术 工艺 性的 。然而 ,同 样 的生 产力 (技术 )却 存
在 于范 围广 阔 的不 同制 度 的社 会关 系 里 。人们 不 能够 说苏 联
的 技术 (或 化 学 、物理 学 )不 同于 资 本主 义世 界 的技 术 (或
化学、物理学)。

①马克思主义者认为法西斯主义乃是垄断资本主义的最后阶
段 。然而 ,许多资本家并不支持它 。法西斯制度的特性源于领导该运动
的那些等而下之的阶层的人们 ,以及中产阶级的下层 (他们形成了它的
大众基础)。法西斯主义乃是一种文化

政治现象。令人好奇的是,我

们 仍 未 看 到 对 法 西斯 主 义 的 综 合 性 的 马 克 思 主 义 分析 ,甚 至 也 未 见 到
对苏联本身 新阶级结构的 “马克思 主义”分析 。

如 果 不 是 在 社 会 关 系 和 生 产力 之 间 假 设 一 条 单 一 的 线 ,
而 是解 开 它们 ,我 们 就能 够 得到 对 不同 社 会制 度之 间 关系 这
个问题的不同“回答”。比如有人问:是不是在苏联和美国之
间 有一 种 “趋 同” 现 象 ?对 这个 问 题的 回 答取 决于 你 沿着 哪
一条轴线。这一点可从下图清楚地看出。

如果 沿着 技术 这根 水平 轴分 类 ,美国 和苏 联都 是工 业化
社 会 ,而 印尼 和中 国 都不 是 。然 而 若是 沿 着财 产关 系 这根 垂
直 轴分 类 ,则 美苏 之 间就 不 是 “趋 同” 而 是趋 异 ,因 为美 国
和 印尼 是 资本 主义 的 ,而 苏 、中 是 “社 会 主义 ”或 国 家集 体
主 义的 (不过 这种 财 产关 系 的一 致 并不 能 解释 为什 么 在这 两
个共产主义国家间有那么激烈的抗衡和紧张关系)。
所以 ,若 是解 开这 些概 念 ,我们 就能 够具 体地 设置 不同
的 社会 发 展图 式 :封 建主 义 、资 本 主义 、社会 主义 ,或者 工
业 化 前 社 会 、工 业 化 社 会 、工 业 化 后社 会 ,或 者
伯关于政治统治形式的框架

运用韦

家长 制的 、世 袭制的和 法律

理 性科 层制 的 。这 里的 惟 一条 件 就是 ,谁 都 不要 声称 某
一 特定 的图 式是 具有 穷尽 力的 ,是 统帅 所有 其他 一切 的 。在
一 个特 定的 历史 时期 内 ,确实 可能 存在 着下 述情 况 :某一 特
定 的轴 线原 则是 如此 重要 ,以 至于 绝大 部分 其他 的社 会关 系
变成了决定性的 。我认为很明显的是在

世纪,社会关系的

资 本主 义方 式 (即私 有财 产 、商品 生产 等) 变成 了主 导的 气
质,因而格调和文化在实质上很大程度地被这种气质所铸形。
不过这是有别于声称生产方式总是决定社会的“上层建筑”这
种 观点 的。
生 产方 式并 不 一元 化整 个 社会 。民族 区别 并 未消 失 。并
不存在着社会发展的单线后果,不存在“社会发展的规律”。
社 会科 学中 最严 重的 错误 就是 通过 一个 单一 的 、压倒 一切 的
概 念 (不论 它是 资本 主义 也罢 ,全 权主 义也 罢) 去理 解社 会
的 特征 ,导 致人 们误 解现 代社 会的 复杂 诸特 性 (这种 复杂 性
表现为一些部分的相互重迭甚至相互矛盾),或者引导人去假
设存在着“社会发展的规律”,在此规律中,一种社会制度被
另 一种 所取 代乃 是铁 的必 然性 。既 然任 何社 会都 是不 同种 类
的 经济 、技 术 、政治 和文 化系 统 (这些 系统 的某 些性 质是 共
同 的 ;某些 是历 史的 和独 有的 )的 结合 ,就 必须 从不 同的 角
度 来分 析 ,角度 取决 于研 究者 带着 什么 问题 。我 的焦 点是 技
术的影响
要素

不是作 为一种自主 的原因而 是作为一种 分析的
目的是考察哪些社会变化 伴随着新技术而来 ,该社

会及其政治系统必须去解决哪些问题。
“工业化后”概念是对应于“工业化前”和“工业化”的。

工业 化前 部分

是以天然生产业为主,其经济是基于农业、矿

业、渔业、林业和其他自然资源(如自然煤气和石油)。工业
化部分是以加工业为主,利用能源和机械技术大量制造物品。
工业化后部分是以程序处理为主,在这里电信和电脑对于信
息和知识的交换起着全局性的战略作用。
这些年来,世界已戏剧性地醒悟到能源和自然资源作为
工业增长的有限因素所具有的战略性作用,因而就产生了一
个问题:这些有限性是否减缓工业化后部分的诞生阵痛?
对此有经验和理论的回答。作为一个实际事实,在计时、
传播速率和应用的推广方面(它们是资本密集的),工业化后
成分的引入并不依赖于其他部分的生产率。工业化部分的发
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农业部分的经济剩余,而一旦工业化
启动了,农业部分的生产率就通过使用化肥和其他石化产品
而增长。同样,新的信息和程序处理手段的引入可能会因为
工业部分的费用上涨或缓慢的生产率而受到延阻,但是一旦
引入了,它们就可能正是增进这种生产率的途径。
理论上可以说,工业化后社会在原则上不同于工业化前
的和工业化的。作为理论原则,工业主义的观念并不源于农
业生产方式。同样,理论知识作为技术创新基础的战略作用,
或信息在再创造社会过程中的作用,并不源于能源在创造制
造业或加工业社会中的作用。简言之,在分析的水平上,它

译者按:这里贝尔用的是

,
其用意是,
就像工业化并没

有使农业从社会中消失,工业化后因素的出现也没有使工业生产从社
会中消失。因此在美国,实际社会经济中存在着三个部分:工业化前、
工业化的和工业化后的。

们是相互独立的原则。
广 言 之 ,如 果 工业 化 社 会 是基 于 机 械 技术 ,工 业化 后 社
会 就是 成 形于 智 能技 术 ,如 果 资 本和 劳 动是 工 业化 社 会的 主
要结构特征,信息和知识就是工业化后社会的主要结构特
征。 正因为此,工业化后部分的社会组织是显著地不同于工
业化部分的,对比二者的经济特征可以看出这一点。
工 业 品是 以 离 散的 、可 以 验同 的 单 位 来生 产 的 ,可 以 交
换 和卖 掉 、消 费 掉 、用 完 ,如 一 条面 包 或一 辆 车 。人 们从 卖
主 那里 买 产品 ,以物 理 的形 式 占 有它 。交换 被 特定 的 契约 法
规所管制。但是信息和知识是不可以被消费掉或“用光”的。
知 识是 一 种社 会 的产 品 ,它 的 费 用 、价 格或 价 值是 大 大不 同
于工业品的。
在生产工业品时,可以设置一种“生产功能”(即资本与
所需要的雇工间的相对比例),在每种因素的相对费用基础上
决 定合 适 的配 合 ,如 果 资本 是 物 化的 劳 动 ,人 们可 以 谈论 劳
动价值论。
但 是 工业 化 后 社会 的 特 征 不是 体 现 于 劳动 价 值 论而 是 知

①我所谓的信息,广义地说,是指作为所有经济和社会交换之基
础的资料的存储、提取和程序处理,包括:
)记录:雇员名册,政府册录(如社会保险号码),银行结算,信
用结算,诸如此类;
)日程编排:航班预定机票,生产日程,库存分析,产品调配等;
)人口统计和图书馆:人口普查资料,舆论调查,市场调查,知
识存储,资料选择等等。所谓知识,我指的是有组织的一组关于事实或
观念的陈述,提供出有理由的判断或试验的结果,可以通过某种系统形
式的交流媒介传递给他人。

识价值论。 创新来自对知识的整理。而知识即使已经出卖
了 ,仍 旧 伴随 着 生产 者 。知 识 一 旦创 造 出来 就 是一 种 “集 体
的物品”,在性质上是对所有人敞开的。因此,对于单个的人
或企业来说,就没有很大的积极性去支付知识生产的费用,除
非 能由 此 获得 一 种所 有 权的 优 势 如专 利 权或 版 权 。可 是情 况
越 来越 变 成这 样 :专 利 权不 再 能 够担 保 排他 性 ,许 多 公司 花
钱 搞研 究 成果 却 输掉 了 ,就 因 为 竞争 者 能够 迅 速地 改 进这 种
产 品 ,使 得专 利 名存 实 亡 。同 样 ,当 个 人或 图 书馆 能 够从 技
术 刊物 或 书籍 中 复印 任 何所 需 要 的部 分 ,个 人 或学 校 能够 通
过 无线 电 录制 音 乐 ,可 以把 电 视 节目 翻 拍到 录 像带 上 ,版 权
问题对于警察部门来说,也就变得日益困难了 。
如 果 没有 特 别 的 收 益 ,对 单 个 的 个人 或 私 有 企 业的 知 识
生 产就 越 来越 少 有刺 激 。那 么 ,某些 社 会单 位 (不 论 是大 学
或政府)就愈益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去承担知识生产的费用。
既 然并 不 存在 现 成的 市 场检 验 (如何 去 估算 “基础 研 究” 的
价值?),经济理论就面临着一个挑战

如何设计出社会的

德国马克思主义学者哈贝马斯曾提出过一个相似的论点:
“……技术和科学已变成主导的生产力,从而取消了马克思劳动价
值论生效的条件。科技进步已变成剩余价值的独立源泉,相对于此,马
克思 所考虑的 剩余价 值的唯一 源泉

直接生产者的劳动力

发挥

着愈益较小的作用,这时仍在不熟练(简单)劳动力价值的基础上计量
有关研究和发展的资本投资量,已不再有意义了。”
社会》,波士顿贝肯出版社,

年,第

朝向一个理性的

页)

在这个程度上人们也可以说,既然知识而非劳动是一种社会产品,
较 之 对 货 物 的 生 产 ,马 克 思 赋 予 生 产 的 社 会 性 质 的 分 析 对 知 识 更 加 充
分地适用。

最 佳知 识投 资政 策 (如 :多 少钱 应该 花 在基 础研 究上 ?如 何
给 教育 分配 资金 、分 给 什么 专业 ?在 什 么领 域里 投资 可以 获
得对健康更有益的成果 ?等等

如何 给即 将向 用户 提供 的信

息和知识定价 ?
在 较窄 的 、技 术的 意义 上 ,工 业 化后 社会 的 主要 问题 将
是 一个 合适 的 “基础 结 构” 的生 成 ,以 便为 着发 展数 字信 息
)网络(这个术语是安东

技术的电脑通讯
尼

奥廷格的)

它 将把 工 业化 后 社 会联 接 一体 。社会 的
道路、运河、铁路、空运

第一 类基础 结构 是交通 运输

为着输送人和货物 。第二类基础结构是动力设施
煤气、电力

输 油 管、

为着传递动能。第三类基础结构是电信,基

本 上包 括声 音电 话 、广 播和 电视 。但 是 ,随 着现 在电 脑与 资
料终端的激增(在美国 ,使用中的资料终端从
万部增加到

年的

年的

万部)和计算以及信息储存费用的

锐 减 ,关于 把多 种方 式 的信 息连 接起 来 串通 全国 已经 成为 经
济和社会政策的一个主要问题。
“信息经济学”不具有“货物经济学”一样的特征,新的
信 息网 络 (从协 同研 究 小组 通过 电脑 终 端的 通讯 到全 国电 视
产 生的 大的 文化 同质 现 象) 产生 的社 会 关系 不再 如同 工业 化
①在集体货品问题上曼柯
里奇 ,哈佛大学出版社,

奥尔森的《集体行动的逻辑》(坎布
是一本创 新的著作 。“信息 经济学”的

问题逐步吸引了哈 佛经济学家克耐斯

阿罗和米歇尔

斯本塞的注

意。对这个问题的最初反应见阿罗《有限的知识和经济分析》,《美国经
济学评论》

年

月号,和斯本塞《一个经济学家的信息观》,《信息

科学和技术年鉴》第九卷 ,卡洛斯
美国信息科学协会)。

考吉和安

卢克编(华盛顿,

社会中那种老的社会型式或工作关系。

如果这样的社会发

展 下去 ,我 们 就具 有了 新 的社 会结 构 的基 础 ,这 种结 构是 与
以前我们所了解的社会结构大为不同的。
就 像前 面 的 论述 所 隐 含的 ,工 业化 后 社 会并 不 是 取代 工
业化社会,恰如工业化社会并不导致经济中的农业部分消失,
有 如羊 皮纸 ,新的 东西 叠 盖在 原先 的 表层 上 ,去 掉一 些特 征
同 时又 增厚 作 为一 个整 体 的社 会的 质 地 。为了 向 读者 指明 本
书 的详 细论 点 ,这 里突 出 工业 化后 社 会的 某些 新 的方 面可 能
是 有 助 益的 。
理论知识的中心地位 。每一个社会都是存在于知识的
基 础上 ,但 只 有现 在才 有 了这 样的 一 个变 化 :理 论知 识的 整
理 和材 料科 学 变成 技术 创 新的 基础 。人们 可以 从 标记 着本 世
纪过去三十多年的那些以科学为基础的工业(电脑、电子学、
光学、化学聚合)中看到这一点。

公民们利用特定 波段收音机作业协作活动的 手段是一个有趣
的方式,从中可以看到便宜的通讯技术创造出的新的社会型式。
年,美国中西部独立的卡车司机们能够在数千公里的公路链上举行大
规模怠工,靠的就是从有选择的封锁点上用收音机互通音讯。在某种意
义上,这稍不同于马克

吐 温《 密西 西比 河上 的生 活》 一书 在热 闹哄 天

的场面所表现的领船员们交流信息的那种型式。不过,这儿就像在许多
情况下一样,现代性的特点不在于活动的性质,而在于规模 、速度和协
作性。
有关这些技术问题的权威性论述,见泡尔丁

伯门和安东尼

奥

廷格的《媒介和电话:信息来源的政治学》,哈佛大学信息技术和公共
政策研究计划论文第
我的同事奥廷格教授的惠助。

页。有关这类信息技术资料,我深深感谢

新的智能技术的产生 。通过以电脑线性处理 、马尔科
夫链 、随 机过程等等为 基础的新的数 学和经济学技 术 ,我们
能够利用建模型 、模拟和其他系统分析的工业以及决策理论,
去 获取 有 关 经济 和 工程 的 (如果 说 不 是社 会 的) 问 题 的更 有
效和“合理的”解决方法。
知识阶级的扩展 。社会中增长最快的团体是技术
年这个 团体连同 经理阶层 构成了

专业阶级。在美国,
万劳动大军的

年,技术一专业阶级将是美国最

,到

大的社 会团体。

从物品到服务。今天在美国每
上从事服务业。到

人中有六十五人以

年将增加到七十人。每个社会里都存

在 着大 的 社 会服 务 部分 。工 业化 前 社 会里 它 主要 是 家 政服 务
阶级 (在 英国 ,直到

年,它都是最大的社会阶级)。工

业 化社 会里 ,服 务是 交通 运输 设施 、财 政 (从属 于物 品生
产)和个人服务(

,美容师、餐馆人员等类)。

但在工业化后社会里 ,新的服务业首要地是人道服务
,主 要是保 健 、教 育 、社会 服务) 和专业 、技术 服务
(如研究、估价 、电脑和系统分析)。这类服务的延展(见本
书第二章“变化的局限性”)变成了经济增长的一种限制和持
续通货膨胀的一个源泉。
劳动 性质的 改变 。工业化前 世界里 生活是 对付自 然的
竞 赛 ,人 们 由农 、渔 、林 业 谋生 ,通 常在 小 团体 里 劳 动 ,从
属 于大 自 然 的节 奏 。在 工 业 化社 会 里 ,劳 动 是对 付 已 加工 过
的 自然 的 竞 赛 ,当 人们 通 过 机器 生 产 物品 时 ,他 们 自 身在 机
器 面前 也 变 得矮 小 了 。但 在 工业 化 后 世界 里 ,劳 动 首 要地 是
“人际竞赛”(管理者与当事人间,医生和病人间,师生之间,

或者在研究团体之内,官员团体内和服务业团体内)。因此在
劳 动和 日 常活 动的 经 验中 ,自然 被 排除 了 ,人 工制 品 被排 除
了 ,人 们 必须 学会 如 何同 他 人相 处 。在 人 类社 会历 史 上 ,这
是 一个 完全 新 的和 空前 无 双的 事态 。
,妇女的作用。劳动在工业化部分里 (如工厂)主要是
男 人的 事 ,妇 女通 常 被排 除 在外 。工业 化 后部 分 (如 人道 服
务业)里的劳动给妇女提供了大得多的就业机会。可以说,在
历 史上 第 一次 妇女 有 了经 济 独立 的 安全 基 础 。从妇 女 参与 劳
动力 的稳步 上升的 曲线 、从双 职工家 庭的数 目 (目 前是
、从离婚事件的增加 (因为妇女愈益感觉到在经济上少
依赖男人了),人们可以看出这一点。
作 为意 象

的科学。从

世纪开始 ,科学共

同 体一 直 是人 类社 会 中一 个 独特 的 体制 。它始 终具 有 一种 超
常 的领 导 魅力 :就 对 真理 的 探索 而 言 ,它 始终 是革 命 的 ;就
方 法和 程 序而 言 ,它 始终 是 开放 的 。它 从 这个 信条 取 得自 身
的 合法 性 :知 识本 身 (而 非 任何 其 他工 业 主义 式的 目 的) 才
有科 学的 目标 。不像 任何 其他具 有超 常领 导魅力 的共 同体
(主要是宗教团体和救世主式的政治运动),科学并不“例行
公 事化 ” 其信 义 ,强 加官 方 教条 。直到 最 近以 前 ,科 学用 不
着 去对 付 研究 的科 层 化 、使 探索 从 属于 国 家指 导的 目 的 ,以
及 在某 些 工业 主义 式 的报 偿 基础 上 “检 验 ”其 成果 。而现 在

科学已变得不仅难以解脱地与技术而且与军事和社会技
术 、 社会需要缠在一起。在所有这些方面

社会 的一个中 心特点

这是工业化后

新的 科学体 制的性 质对 于自由 探索

知识的未来将是举足轻重的。

作为政治单位的场所。大多数社会学分析一直把注意
力 集中 在阶 级或 地位 ,即 以上 下优 劣关 系形 式存 在的 社会 水
平向单元。然而在工业化后部分,很可能场所
拉丁语

,意 即

一系 列垂直向 次序

,
来自
将是

更 重要 的政 治连 系的 地方 。我 在本 书中 概叙 了工 业化 后秩 序

的可能的场所。它们是四种功能的场所

科学的 、技术的

(即应用技能:工程学、经济学和医学)、行政管理的和文化
的, 和五 种体制 场所

经 济企 业 、政 府 机构 、大 学 和研 究

复 合体 、社 会复 合体 (如 医院 和社 会服 务中 心) 以及 军事 部
门 。我 的论 点是 ,未 来主 要的 利益 冲突 将发 生在 场所 团体 之
间 ,对 这些 场所 的依 属或 许强 固到 足以 防止 新的 专业 团体 组
织成一个始终一贯的社会阶级。②
精英统 治 。主要因为 是一个技术 社会 ,工业化 后社会

译者按:
“社会技术”
是贝尔很强调的工业化后部分的一个特
点。我曾问他这与一般意义上的技术有何不同?他解释说,这个概念突
出的是一些技术组合应用时与社会背景的深广牵连,以至于对社会因
素的考虑占压倒分量,甚至对技术因素的考虑本身就是社会的,如现代
医院。
引人注目的是共产主义世界,很清楚地,场所在政治中发挥着
主要的作用。人们分析那儿的权力运用时所用的不是阶级术语,而是以
发生在党内、军队内、计划部内、工业企业内、集体农庄内和文化机构
内的抗衡为基础

所有这些都是场所。

对 人 的所 予 较 少地 基 于 世袭 或 财 产 (虽 然 这些 能 够 博得 财 富
或文化优势),较多地基于教育和技能。精神统治不可避免地
变 成 一个 规 范 问题 。本 书里 我 试 图明 确 精 英统 治 的 特性 ,为
“公正的精英统治”或着重于人的成就(通过同行的尊重)的
观念 作辩护。
匮乏的终结。大多数

世纪的社会主义和乌托邦理

论 几 乎把 所 有 的社 会 弊 病归 之 于 物品 的 匮 乏以 及 人 们为 争 取
这 些 私有 制 物 品的 竞 争 。事 实 上 ,对 经 济 学的 最 共 同的 定 义
之 一 是把 它 界 定在 为 相 互竞 争 的 目标 间 对 私有 制 物 品进 行 有
效 分 配的 艺 术 。马 克 思 和其 他 社 会主 义 者 争辩 说 ,丰裕 是 社
会 主 义的 前 提 。实 际 上 ,他 们 声 称在 社 会 主义 社 会 里不 需 要
采 纳 公正 分 配 的规 范 性 准则 ,因 为每 个 人 都可 以 得 到充 分 的
物 品 满足 其 需 要 。在 这 个意 义 上 ,共 产 主 义的 定 义 就是 经 济
学的消灭或哲学的“物质具体化”。然而清楚的是 ,匮乏将永
远 伴 随着 我 们 。我 指 的 并不 是 资 源短 缺 问 题 (因 为 这仍 然 是
个争论未决的问题),而是:工业化后社会在本性上带来新的
匮乏

和

世纪早期著作家们从未想到过的那类匮

乏 。社会 主 义 者和 自 由 主义 者 曾 经谈 论 的 是物 品 的 匮乏 ,但
在 工 业化 后 社 会里 将 是 信息 和 时 间的 匮 乏 。因 此 分 配问 题 不
可 避 免地 依 然 存在 ,在 一种 更 其 残忍 的 形 式上 ,人 类在 分 配
其闲暇时间里,甚至都会变成经济人 。
信息经济学。正像我早先指出的,信息本性上是一种
集体的而非私有的物品(财产)。很清楚,在出售一件件物品
时 ,生产 者 之 间的 “竞 争” 战 略 受到 赞 许 ,它 防 止 企业 变 得
懒 散 或垄 断 ,然而 就 对 知识 的 最 佳社 会 投 资而 言 ,我们 必 须
遵 循 “合 作 ” 战略 ,以 便增 进 知 识在 社 会 中的 推 广 应用 。这

个 有关 信息 的新 问题 对 经济 学家 和决 策 者提 出了 一个 最令 人
激奋的挑战,它既涉及工业化后社会中的理论,也涉及政策。
本 书大 部 分 例证 取 自 美国 ,于 是就 产 生 一个 问 题 :是 否
西 欧的 工业 化国 家 、日 本和 苏联 也将 变 成工 业化 后社 会 ?就
像我所指出的,马克思以英国作为他的理论观点的首要例证,
针 对那 些对 英国 的转 变 不屑 一顾 的德 国 读者 ,他 假定 资本 主
义将会蔓延到所有地方,因为“自然规律”为自己开路,“以
其铁一般的必然性走向不可避免的结局。”我并不相信任何社
会 制度 服从 这样 一种 因 果轨 道 。不过 ,工业 化后 社会 的那 些
特 征表 明 ,作为 一种 趋 向 ,它们 正出 现 在所 有的 工业 化社 会
中 ,其 出现 依赖 于一 系 列经 济的 和政 治 的因 素 ,涉及 世界 力
量的平衡、“第三世界”国家为着对财富进行政治的、经济的
再 分配 而有 效地 组织 起 来的 能力 、那 些 有可 能爆 发或 避免 战
争 的主 要力 量之 间的 张 力 。但是 很清 楚 的是 ,作 为一 种理 论
建 构 ,所有 工业 化社 会 的持 续经 济增 长 必然 地包 含着 工业 化
后成分的引进。
有如 本书 所阐述 的 ,工业化 后社会 的两 维是理 论知 识的
中 心位 置和 服务 业部 分 相对 于制 造业 经 济的 扩展 。第 一维 意
味着愈来愈依赖于科学,它是创新和组织技术变革的途径。大
多 数工 业化 社会 对于 需 要获 取科 学知 识 、对 于组 织研 究 、对
于 信息 作为 社会 的战 略 资源 的日 益增 长 的重 要性 ,都 是高 度
敏 感的 。因 而在 此方 面 ,一 个事 实日 益 地突 出 ,即社 会学 重
视 发达 社会 中的 工业 化 后部 分 ,重视 以 科学 为基 础的 工业 部

门的越来越大的作用。
①
第 二个 变化

经 济部 分 中服 务 业 的扩 展

为引人注目,它同样也发生在西欧。
场国家里,

在美国最

年 ,扩大的共同市

的工人在服务业中(服务业在这里被广义

地 界 定为 : 交 通 运输 , 贸 易 ,保 险 业 , 银行 , 公 共 管理 , 个
人 服务 )。

年以后,也就是

年,这个比例上升到

。这 个变化 通常有 两个 阶段 。第一
年前第一个注意到这种现象

科林

克拉克

是农业人口转向服务业,

同 时工 业人 口 也增 长 。但 是 ,现在 在 丹麦 、瑞 典 、比 利时 和
英国 ,面 向服务 行业的 增长 是伴之 以工业 人口 的相对 收缩
(因为农业人口几乎已降到极限了)。这目前正发生在整个欧

我 在 本 书 中 指 出 ,工 业 化 社 会的 国 家 实 力 曾 依 赖 于 钢 铁 生 产
能 力 。两 年 前 ,苏联 生 产 的 钢 铁 总 吨 位 超 过 了 美 国 。这 个 事 实 只 是 被
《纽约时报》商业版附带地提了一下。然而在电脑发展方面(既指质量
也指数量),苏联是远远落在美国之后 。当苏联礼炮号和美国阿波罗号
飞 船 在 空 中 对 接 ,双 方 的 设 备 质 量 比 较 时 ,这 个 差距 生 动 而 又 清 楚 。

洲。
苏联 是一 个工 业化 社会 ,也 许工 业化 后的 特征 将会 同样
出现在该国。令人惊奇的是,本书《工业化后社会的来临》,
在苏 联出 版物上 一直 是范围 广泛 的抨击 对象 ,从学 术刊 物上

到党的官方理论杂志《共产主

的严肃讨论(如《哲学问题

义者 》上 的意识 形态 论战 ,和《 真理报 》上 粗陋的 、大 大歪
曲了的描叙,似乎苏联党的意识形态委员会作出了一项决定,
判决 这本 书在意 识形 态上是 对党 的教条 的威 胁 。原 因倒 是相
当清 楚的 。从苏 联的 观点看 来 ,资本主 义和 共产主 义之 间存
在着 一个 “历史 性的 ”冲突 ,在 这场冲 突中 “历史 的客 观规
律” 将证 明共产 主义 的最终 胜利 。这仍 然是 那里信 仰的 一个
中心教义

至少为了输出的目的是如此。在理论水平上,我

的讨 论拒 绝下述 观念 :人们 能够 用诸如 资本 主义或 社会 主义
这类 铁板 一块的 概念 去解释 现代 社会的 复合 结构 。更直 接的

引人注目的是意大利 、德国 、法国的工业人口增加了 ,增加最
多的是意大利 ,这个在工业化方面起步最晚的欧洲国家 。但是在其他国
家里 ,相对于服务业 ,工业人口的比例正开始收缩 (关于这些职业变化
的 详 细 统 计 资 料 ,见

年

月

日伦敦《经济学家》第

页 )。

日本也遵循着同样的轨迹 ,服务业扩展伴随着工业人口的收缩。有
关的详细讨 论 ,见亨利
年七

罗索 夫斯基“日 本经 济的未 来”,
《挑 战》

八 月号 。在 该文 中罗 索 夫斯 基发 展了 一个 “经济 成熟 ”的 定义 ,

旨在弄清楚过去

年 来 在 工 业 化 国 家 里 发 生 的 〔 产 业 〕 部 门 变 化 。他

写道 :“经济成熟是一个很难定义的术语 ,而在这里它是在较狭窄的含
义 上 被 使 用 的 。当 下 述 情 况 出 现 在 一 个 国 家 里 , 我 们 就 称 之 为 经 济 成
熟 :对劳动力在〔产业〕部门间进行再分配的刺激已经达到最低点 ,在
极端情况下 ,已经变得不可能” (第

页 )。

是 ,既 然 苏联 党 的教 义 把它 的 历 史观 放 在无 产 阶级 必 然胜 利
的 基础 上 (合 法 化党 以 “无 产 阶 级专 政 ”名 义 实施 的 压制 性
统治),当无产阶级已不再是工业化后社会里的主要职业阶级
时,又怎能坚持这个教义呢?
这 正 是 一本 引 人 注 目 的 著 作《 十 字 路 口 的 文 明 :科 技 革
命 的社 会 和人 的 意义 》 所讨 论 的 问题 。该书 由 捷克 斯 洛伐 克
科学 院一 些成员 在社 会科 学部主 任拉 多万
成 ,出版于

里奇 塔领导 下写

年 “布拉格之春”期间。他们在书中探讨一

种新的“利益冲突”

如果不是“阶级冲突”

性 ,这 种 冲突 发生 于 社会 主 义社 会中 新 的科 学

的可能

专业阶层与

工 人阶 级 之间 。很清 楚 ,这 类 讨 论使 得 马克 思 主义 教 条非 常
难 堪 ,对 捷克 党的 意 识表 态 论证 是一 个 威胁 。

年捷克被

苏 联占 领 后里 奇 塔仍 留 在那 儿 ,他很 屈 辱卑 下 地否 认 了自 己
著作的含义。
工业 化后 主义 这个主 题首 要地 适应于 社会 结构 (技
术

经 济秩 序) 中的 变化 ,只 是间 接地 与政 治和 文化 中的

变 化 (它 们包 含 社会 结 构中 的 其 他主 要 领域 ) 相关 。这种 情
况 的存 在 使得 有 必要 拓 宽这 些 领 域间 的 分离 ,因为 现 在每 个
领域都是在轴线原则下起作用 ,各个有别 。
当 资本 主义 作为 一种 社会

经济 制度兴 起时 ,它 具有

精微的统一性:一种气质(个人主义),一种政治哲学(自由
主义),一种文化(资产阶级的功利和现实主义观念),一种
性格结构(责任性、推迟的享乐 ,诸如此类)。这些因素中的
很 多现 已 枯萎 或 残存 为 淡化 的 意 识形 态 。留 下 的只 是 技术 方
法 ,这 适 合于 功 能理 性 和效 率 观 念 ,承 诺提 高 生活 水 平 ,鼓

励 享乐 主义 的生 活方 式 。工 业化 后的 变 化开 始重 新形 成社 会
的 分层 体系 ,提 供更 加 精密 的技 术 ,把 科学 更为 直接 地附 上
工 具主 义的 目的 。然 而 还不 是很 清楚 的 是 ,作为 “美 德之 共
和 国” 的科 学 ,是否 有 力量 为社 会提 供 一种 新的 气质 。更 可
能 的倒 是科 学本 身也 许 会被 腐蚀 。这 一 切意 味着 社会 陷于 这
样的状况:没有一种超验的气质提供某种合适的目的意识,没
有能够给人们提供稳固意义的寄托。
实际上,工业化后的转换意味的是工具性力量的增强,凌
驾于自然之上、甚至凌驾于人之上的力量。

世纪乌托邦和

社 会主 义思 想家 们相 信 ,人 类力 量的 任 何形 式的 增强 都必 然
是 进步 的 ,因为 这意 味 着宗 教和 迷信 的 衰落 和对 人的 更伟 大
力 量与 自我 意识 的证 明 。可 这已 经被 证 明是 一种 幻想 。工 具
能被付诸不同方式的使用,使用的方式取决于社会的价值,特
权阶级的固有性质、社会的开放性、社会的正派意识或者
有如我们在

世纪所 如此险恶地 目击的

社会的兽性。

工业化后转换没有提供“答案”。它只是设置了一些新的
承 诺和 新的 力量 、新 的 局限 和新 的问 题 。所 不同 的是 ,所 有
这些现在就其规模而言,在世界史上是想也不曾被想象过的。
年

月

日于哈佛园

作 者 附 记:
高 、王 、魏中译本用的是贝尔著作
言是

年英文版,本序

年增加上的。中译本在国内已经印刷多次 ,但本序

言至今未被收进去 ,甚为遗憾!在

年以 后再一次 兴起的

“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简称“知识经济”)的讨论中,国际
社会科学界多种出版物均提及贝尔为代表的 “工业化后社
会”研究的卓越贡献。我在

年 夏季 在国 内几 所大 学的 学

术 报 告会 上 强 调 :由 “科 学 技术 是 新 型 生产 力 ” 到 “信 息 社
会”和“工业化后社会”,再到“知识经济”,人们对知识在
社 会 中的 创 新 作 用的 认 识 是 渐进 的 、一 脉相 续 的 。只不 过 这
种 认 识从 学 术 界 扩散 到 大 众 传媒 界 ,要 假以 时 日 。思想 只 有
领先于现实,才是有价值的。

“信息社会”的预见者之一

作者引言
年初夏我回国作研究和学 术交流,到处都在谈论
“ 知 识 经 济 ”。
其实,
早在

年代初期,类似的观念就已经在

中国大地上艰难地行进。说“艰难地”,是因为当时很多人对
智力劳动者敌视,不把他们视作财富的创造者。那个时代为
“教育立国”
“
、科 技 强 国 ”这 样 的 观 念 开 拓 市 场,
首先要从政
治哲学入手(“正名”)。今天这个问题则主要是一个经济学
的决策(资助)。下面的这篇文章写于

年夏 初,立 刻就

被多家报刊发表转载并推介给国外,以昭示中国已经从科技
的“冬天”走进了科技的“春天”。我希望世纪之交的中国已
经走进了科技的“夏天”

果实丰满、收获的季节不远了。

近几十年来方兴未艾的新技术革命越来越有力地改变着
人类文明的各方面。正如爱因斯坦之后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普
里高津所说:当代人“生活在信息技术的革命之中……信息
技术革命触及到了我们文化的真正核心。”从科学家的角度
说,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特征就在于它是一个高度信息化
的时 代。

因提出“信息社会”(他所谓的“工业化后社会”)理论
而 著称 的贝 尔 ,在其 影响 颇大 的代 表作 中有 这样 一段 令人 深
思 的话 :信 息化 “这 一发 展的 许多 方面 很久 前就 已被 人预 见
到 。例 如 ,圣西 门和 马克 思早 就极 为关 注技 术人 员 (在一 种
情 况下 )和 科学 (在 另一 种情 况下 )在 社会 转变 中的 决定 性
作用。”贝尔同时说明,这个看法并非他首创,而是采自其他
学 者 。贝尔 有些 方面 并不 赞同 马克 思主 义 ,但他 的这 个看 法
却是公正而有眼力的。
生 活在 一个 多 世纪 以前 的 马克 思 ,对 其身 后 来临 的信 息
时 代作 过怎 样的 预见 呢 ?他何 以能 够作 出这 样 “天才 ”预 见
呢 ?正 值全 国热 烈探 讨改 革体 制 、迎接 新技 术革 命的 挑战 之
时 ,我们理论工作者从他的预见中应该得到哪些启发呢 ?
马克思的预见
马克思 生活的时 代是近代科 学技术刚刚 大规模应 用于生
产 的时 代 。先是 蒸汽 机而 后是 电力 ,作 为人 类驯 服自 然力 的
象 征 ,刷新 了生 产力 系统 中基 础性 的动 力部 分 ;人类 知识 的

机器 ,以它加 工的精 确和速度 取代了 灵巧而缓 慢的

结晶

手 工操 作 ;化学 在农 业上 的初 步应 用促 进了 产量 的成 倍增 长
… …这 一切 像魔 力一 样创 造出 庞大 的财 富 ,历史 上最 强有 力
的革命家

科学崭露头角。这正是马克思得以作出天才预

见的客观背景。
对社会发展趋势始终持有惊人的敏感和洞察力的马克
思 ,立 即从 上述 现象 中看 到行 将到 来的 人类 文明 新时 代的 萌
芽。
马克思 首先关注 并探讨的 ,是科技进步 条件下人 从直接

劳动 过程 中解 脱出 来的可 能性 。促 使这种 可能 性出 现的 因素
在他看来有二:一是全社会范围内劳动生产率的普遍提高,有
可能 使社 会不 再把 大部分 成员 投入 生产维 持社 会生 存的 资料
的部 门中 去 。二是 自动机 体系 的出 现 ,在 技术 上使 生产 部门
的劳 动者 有可 能不 再亲自 参与 到具 体生产 过程 中去 。马 克思
认为,当传统劳动方式转变为现代化劳动方式的时候,“劳动
表现 为不 再像 以前 那样被 包括 在生 产过程 中 ,相反 地 ,表现
为人 以生 产过 程的 监督者 和调 节者 的身份 同生 产过 程本 身发
生关 系 。…… 工人 不再是 生产 过程 的主要 当事 者 ,而是 站在
生产过程的旁边。”进一步说,“随着大工业的这种发展,直
接劳动本身不再是生产的基础”。
马克 思同时 探讨了 科技进 步所 展示的 具有代 表性意 义的
第二大变化趋势

劳动的相应的新式劳动者的出现:
“

…

不再 是工 人把 改变 了形态 的自 然物 作为中 间环 节放 在自 己和
对象 之间 ;而 是工 人把由 他改 变为 工业过 程的 自然 过程 作为
媒介放在自己和被他支配的无机自然界之间。

,

在传统的劳

动形 态中 ,劳 动就 是人直 接操 作着 工具 (它不 过是 被加 工过
的简 单自 然物 体) 对生产 对象 发生 作用 。而在 现代 科学 进步
的条 件下 ,处 于劳 动者与 劳动 对象 之间的 是综 合了 多门 科技
知识 的自 动机 体系 ,驱动 它运 转的 是自然 界本 身提 供而 为人
所控 制的 种种 巨大 能量 。这一 切体 现了人 类理 性对 大自 然客
观规 律的 掌握 和利 用 ,因 此 ,劳动 表现为 被人 有意 识地 改造
为工业过程的自然过程对自然界发生作用 。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卷下,第

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卷下,第

页。

页。

这样一来,劳动者本身也要发生相应的变化。“发展为自
动 化过 程的 劳动 资料 的生 产力 要以 自然 力服 从于 社会 智力 为
前提。 所以,体力劳动者朝智力化方向的演变是必然的、不
,

言自明的。
马 克思 从 上述 种 种 趋向 中 获得 了 有力 的 启 发 ,他 竭力 要
挖 掘出 隐藏 在这 一切 背后 的那 个更 深层 的发 展趋 势 。一旦 把
握住了这个发展前景,他立即沉浸在由衷的喜悦和激动之中。
这 个意 义重 大 、深远 的发 展前 景就 是 :科学 、知 识将 取代 人
类 的直 接劳 动和 积累 劳动 (即 被加 工过 的自 然资 源) 而成 为
社 会财 富的 主要 源泉 ,社 会的 发展 越来 越将 为智 力所 规划 和
控制。他写道:“随着大工业的发展,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
取 决于 劳动 时间 和已 耗费 的劳 动量 ,较 多地 取决 于在 劳动 时
间 内所 运用 的动 因的 力量 ,而 这种 动因 自身 …… 取决 于一 般
的科 学水平和 技术进 步 ,或者 说取决 于科学 在生产上 的应
用。”这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
了 直接 的生 产力 ,从 而社 会生 活过 程的 条件 本身 在多 么大 的
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②

当代的现实
简略回顾了马克思的论述,再来看当代人笔下的“信息
社会”。综合众多学者的经验描述,信息时代的基本特征可以
概 括 为: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卷下,第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卷下,第

页。
页。

产业 结构发生 变化 ,从事教科 文和公 共服务的 产业
成为 社会经 济的 最大部 门 ,其 中又以 “信息 产业 ”占据 主导
地位 。美国农业劳动力
降为

;
产业工人

年降为

年占总劳动力的

年

年占就业总人数的

。这些劳动力到哪里去了呢?转入教、卫、文、

财和服务行业去了。

年 ,美国这部分产业人数已达总劳

。日本也有类似的趋势。这类数字所说明的社

动力的

会变化,一言以蔽之,就是服务业的比重越来越大。
劳动 力结 构发 生变化 ,专 业科 技人员 (所 谓 “白领
人员”)取代体力劳动者(“蓝领工人”)而成为劳动力的主
导 部分 。学 者们 强调 ,判 断社 会信 息化 的程 度 ,不仅 要看 人
们在什么部门工作(产业结构),还要看他们做什么性质的工
年在美国首次超过

作。从事智力劳动和管理工作的人数

体 力劳 动者 ,工 业文 明史 上这 个含 义深 远的 变化 自那 时以 后
愈益显著。到

年,美国二者的比例达到约

比

更 为惊 人的 变化 趋势 是 ,一般 专业 技术 人员 的增 长率 是劳 动
力 平均 增长 率的 二倍 ,而 较高 级的 科学 家和 工程 师的 增长 率
则 达到 劳动 人员 增长 率的 三倍 。不 仅如 此 ,即使 是体 力劳 动
者本身 ,其劳动时智力支出的比重也在不断增大 。日本

年

代 新兴 化学 工业 中工 人由 体力 作业 转变 为监 视作 业的 部分 达
到

。至于在更先进的使用电脑

机器人系统的企业

里,工人作业基本上是紧张的脑力支出。
资源 结构 发生 变化 ,信息 成为 社会财 富增 长的 极其
重 要的 资源 ,知 识的 生产 力成 为决 定生 产力 、竞 争力 、经 济
成 就的 关键 因素 。发 达国 家信 息部 门的 增值 占生 产总 值的 份
额 日 益 增加 。 美 国 前 总统 卡 特

年

月 的 科技 咨 文 宣称:

“在 过去

年里 ,美国经济的增长有

的成果”。明尼苏达大学一位教师统计,从

是技 术革新
年代到

年代

中 期 ,美国 农 业产 量的 增 加完 全是 提 高生 产率 的 结果 ,而 生
产率 的增 长主 要归 功于 新的 知识 和信 息 。
对 于 组织 决 策 和指 导 变 革具 有 决 定性 意 义 的科 学 理
论 知识 处于 中 心地 位 ,社 会围 绕着 科 学理 论知 识 组织 起来 以
达 到管 理社 会 、指 导革 新 的目 的 ;科 学的 组织 问 题成 为社 会
首 要问 题 ,一 个国 家的 科 学能 力成 为 它的 潜力 和 力量 的决 定
性因 素。
当 我们 把马 克思 的预 见与 当代 的客 观趋 向两 相对 照时 ,
不是 立刻 可以发 现一种 明显 的呼应 吗 ?所 谓 “产业结 构变
化”,不正是人本身得以从直接劳动过程中解脱出来吗?所谓
“劳动 力结 构 变化 ,白 领 人员 的总 额 和增 长率 均 超过 蓝领 工
人”,不正是劳动的质变以及相应的新式劳动者的出现,也即
智 力劳 动成 为 现时 代劳 动 演变 的主 导 趋势 吗 ?所 谓 “资源 结
构变化,信息成为决定生产力和财富增值的关键因素”,不正
是 一般 社会 知 识已 经在 愈 益广 大的 程 度上 变成 了 直接 的生 产
力 吗 ?至于 所 谓 “对于 组 织决 策和 指 导变 革具 有 决定 性意 义
的科学理论知识处于中心地位”,这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社
会 生活 过程 的 条件 本身 … …受 到一 般 智力 的控 制 并按 照这 种
智力 得到 改造 ”的 客观 规律 的充 分表 现 。
实践 是检验真 理的唯一 标准 。马 克思身后 一个多世 纪的
社会趋势就是这样验证他的预见的!

繁荣发达之源
可 贵的 不仅 是马 克思 一般 地预 见到 信息 时代 的特 征 ,更
重要 的是 他还 进而 揭示 出该 时代 繁荣 发达 的根 本途 径 。这一
点对我们面临挑战、力争后来居上特别具有现实意义。
马克思指出:“自然界没有制造出任何机器,没有制造出
机车、铁路、电报、走锭精纺机等。

它们是人 类的手创

造出来的人类头脑的器官 ;是物化的知识力量。

,

所 以 ,如

果抛开各种外在形式,“财富岂不正是